Tuesday, November 25, 2008

My life story

There is this girl.

She makes special efforts to refrain from cursing in public,
because once in a while,
some embarassing glimpe of memories
escapes
from the bolted vault that is her brain
and all that just makes her
GO BURZERK
and her entire body tense up in expectation
to yell out that one word.

FCK!

Usually followed by a more subdued,
Why the fck did I do that?

Since infanthood,
she has amassed
an ever-expanding inventory of memory triggers
that probed
THE
ENTIRE
SPECTRUM
of the human feeling of embarrassment,
from mild abashment
to utter humiliation.

Please do not disturb her
if you happen to meet her in her distress mode.

Pretend that you didn't notice
so you wouldn't add another case
to her already heart-wrenching collection.

Saturday, November 8, 2008

Six words

If you had to use six words to give your life story, what would you say?

We could all use more poetry.

 


又,昨日立冬,可以把此处当北欧,开始假想旅游了。复习一遍舒国治的Stockholm游记。

   有一種地方,或是有一種人,你離開它後,過了些時間,開始想著它,並且覺得它的好;然你在面對它的當下,不曾感覺它有什麼出眾之處。這是很奇怪的。
    斯德哥爾摩(Stockholm),我想,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北方的威尼斯?
    很多年前,不知什麼人稱它為「北方的威尼斯」,經過年月,如今已然成為定謂了。而到過威尼斯並驚嘆其水道密匝的旅行者這會兒來到斯德哥爾摩,一見之下,會對「北方威尼斯」此一名號不禁感到失望;心想:「這算是哪一門子的威尼斯,開什麼玩笑?」乃他所乍見的斯城,平平泛泛,橫向打開;雖也有水,卻是平板佈撒,水色淺淡,不若威尼斯水道受兩岸宅牆窄窄夾起,水色深釅、水情蕩漾,甚而水味渾腥,襲人欲醉。確然,斯德哥爾摩沒有這份曲徑通幽之美、風情濃郁之馥、低迴淒楚之致。人不會老遠從德國跑來這裡寫它一本《魂斷斯德哥爾摩》。它的水道上,也不會有「剛朵拉」(gondola),不會欸乃一聲,鑽過拱橋。這點連江南的蘇州、甪直、周莊所輕易有的,斯德哥爾摩也獻不出來。
    然而斯德哥爾摩究竟是什麼樣一個水城呢?
    它的水,是無遠弗屆的水;不同於威尼斯之儘在城裡打圈圈的水。斯城的船是「去」的,威城的船是「繞」的。到底瑞典人自古以來是航行的民族,直到今日,要去某地,總先想,是否用水路。譬如北邊的烏普沙拉(Uppsala)、西格杜那(Sigtuna)、西邊的「皇后宮」(Drottningholm Palace, 所謂「北方的凡爾賽」)及東南邊的達拉若島(Dalaro),全可以個把鐘點的車程抵達,然旅行指南仍然特別標明「可乘船。夏季。」
    這些寬闊的水,西有馬拉倫湖(Malaren),東有波羅的海(Baltic Sea),把城放遠了,把景拉疏了,把橋也擱置平了。故而斯德哥爾摩是個平舖直敘、水天一色的城。它既不是攀高爬低如重慶、舊金山那樣的天成山城,也不是摩天大樓聳立如紐約、香港如此人為的登峰造極。它其實是最佳的自行車水平滑行看景的城市。正因這份平、這份疏遠,使這城市怎麼樣也不像能表達出幽怨或激昂,一如威尼斯。在威尼斯,船夫的歌聲飄盪在此一渠彼一溝的這份放情,它不會有。兩百年前卡爾‧貝爾曼(Carl Bellman, 1740-1795)作的歌曲,多麼受人喜歡,但人們不會在斯城的水上唱;而不過幾十年歷史的〈歸來吧,蘇連多〉(Torna a Surriento),威尼斯隨時還聽到。
  無聲無臭之清淨
    別說歌聲了,斯德哥爾摩壓根沒什麼人聲。在城中鬧區,不論是Ostermalm Hall,或是Stortorget,或是「國王公園」(Kungstradgarden),或是「皇后街」(Drottninggatan),或是Stureplan,只要見人在路上打行動電話(這裡是「易利信」的家鄉),從來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他們是如此的輕聲低語,令人覺得他們是在演練嘴形。瑞典難不成是最適宜的默片之鄉?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 1905-1990)在聲片來臨前,似乎更讓我們驚艷些。
    並且,斯德哥爾摩也沒有氣味。那條東西走向,在世紀交替時國王奧斯卡二世(Oscar II)決定建成的可供儀仗遊行的「海濱大道」(Strandvagen),十幾天的遊訪中我每天會來來回回走個十幾次,從沒嗅過什麼「海風野味」。
  渡海去到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 1849-1912)百年前靜心寫作的奇門島(Kymendo),原始巨松千章,滿地落葉如縟繡;岩間青苔、樹腳野菇、叢際黃花,卻嗅不到一絲葉腐花香。這是十分奇特的。奇特到令人懷疑瑞典水龍頭裡流出的水是否都像蒸餾水。
    名演員厄蘭‧尤塞夫頌(Erland Josephson, 曾演出柏格曼的《臉》"The Face"、《生命的邊緣》"The Brink of Life"、《婚姻情景》"Scenes from a Marriage"以及俄國導演塔考夫斯基的《犧牲》)的臉也是;七十許的老人,白到像是瑞典樺木,我們面面相對而談,相距二、三十公分,只見這張臉也完全是不提出一絲氣味的至清至淨。
  小而集中的市中心
    大多因公來到這裡的人,下榻好旅館後,在路上走一圈,只見行人稀疏,似是世事寥隔。馬路上滑過的汽車也不那麼急慌,很多是Volvo。大燈始終亮著,即使是白天。樓房平平切齊,看起來不高;乃因他看著它,往往隔著水面。馬路其實也不寬,由於路人少,倒顯得宏敞了。從他的旅館到「皇家話劇院」(Dramaten),到Forex換錢店,到「國王公園」,到「國家美術館」,再跨橋到舊城的「皇宮」(Kungligaslottet),如此走馬看花一圈,不過二十來分鐘。而斯德哥爾摩的大致也差幾掌握了。
    接下來他每天的洽公,也不時要經過這類定點,他愈來愈覺得斯城非常集中(其實他心中想的是「小」這個字),集中到根本可以安步當車了。連地下鐵也不是那麼需要;這或也在於地名字母太長,像Ostermalmstorg,或Midsommarkransen,一個不小心,可能誤了站。
    安步當車往往閒看到不少事態;例如在Nybrogatan這條街上的麥當勞,居然有一大面的書架,頗令人稱奇。麥當勞,此地不算多,城中心(Norrmalm及Ostermalm)有六家,稍北的斯德哥爾摩大學的北角上有一家,南城(Sadermalm)也不過三家。舊城(Gamla Stan),當然,一家也不會有,一如我們會期望的。再就是鬧街上很多熱狗攤子,最起碼的一種只費十克朗,味道嘛,當然很平庸。還有,城中心也設「公共廁所」,要收費,據說是五克朗。
  喜愛步行的旅行者,由西邊的「市政廳」(Stadshuset),到東邊的「史坎森」民俗陳蹟開放博物園;再由北邊的「史特林堡紀念館」,到南邊舊城幾乎可稱為「摸乳巷」的Marten Trotzigs(狹窄處只得九十公分),這些全可以步行來完成。
    市政廳,位於國王島(Kungsholmen)的東端尖角上,由建築師Ragnar Osberg(1866-1945)設計,自一九二三年開幕以來,一直是斯德哥爾摩最重要的地標。既是建於水濱,它不但有所謂的威尼斯式之壯麗,還做到冷凝、典雅,兼具直線條美感的「北歐復興式」(Nordic Renaissance)。它的廳堂宏闊,每年諾貝爾獎大
    宴便設在這裡;當此時也,瑞典的光華閃耀至最高點。其中有一個廳,整個牆面由一千九百萬塊金片編成的馬賽克,金光閃爍,目為之迷;足可令人嘆奇,然你不能事後多想,多想則頓感俗傖之極。
    「史坎森」(Skansen, 康有為譯成「思間慎」)位於東郊的優雅登島(Djurgarden)上,是一遼闊的露天民俗博物園,起設自一八九一年,將一百多個瑞典各地的歷史民間的建築物移建於此,依天成坡崗地形掩映佈開,供人實物遊賞。它的優處更在於建築體與建築體之間的園林之美。
    「瓦煞」(Vasa)戰艦博物館,在「史坎森」的西側,是航海大國—瑞典—在一六二八年處女啟航時沒根沒由的沉入海底再在三百三十三年後打撈起來供現代人指手劃腳又談又嘆的一則傳奇故事。它絕對是全斯德哥爾摩最熱門的旅遊大點。這個博物館透露瑞典真諦:新式博物館的絕佳概念。海洋考古與古物存新的一絲不苟之精密工程。益智教學與古代傳奇兼熔一爐的商業叫座。
    史特林堡紀念館,對於不涉文學的遊客,或不致有興一探,然它所在的「皇后街」,卻是很值觀光,尤以它竟然集中了三、五家舊書店,這在斯城頗為難得。
    舊城,是斯德哥爾摩幾百年前的模樣。它的外觀樓宇,為十八世紀形景,而其房基及地窖則為中世紀時築成。兩條平行的古街,Prastgatan與Vasterl a nggatan,是遊人必經、雅趣小店散佈的中心通道。那家所謂開業於一七二二年的老餐館「金色和平」(Den Gyldene Freden),屬於瑞典皇家學院的的產業,樓上的「貝爾曼室」(Bellman Room),據說只提供給皇家學院有重要宴會時使用。詩人歌詠家Evert Taube說得好:「數以萬計的大小列島,全部起自於『金色和平』飯館最靠裡面的那張桌子。」
  大村莊備而不用
    斯德哥爾摩的這分集中、這分小,難怪六十年代初導演柏格曼在接受美國作家詹姆斯‧包德溫(James Baldwin)訪問時說:「那壓根兒不是一個都市,那只是一個大點兒的村莊。」
    在城中心的幾家有名館子,如Prinsen,或「歌劇院小館」(Cafe Opera),或是舊城的兩百年老店「金色和平」,斯城居民若是在此與熟人相遇,必定尋常之極。
    它的人,互相隔著的距離可以很近,卻又未必同在一處。譬似街上行人,的確有一些,卻走著走著,便不見了。你記不住適才走了些什麼人。
    於是它的街道總是很空寬,人行道亦是,橋也是。通往舊城的Strombrom橋,我跨過十幾次,每次同在橋上的路人,很少超過三個。
    這樣子,當然斯德哥爾摩也就沒什麼特受稱頌的大街,像巴黎的香舍里榭、紐約的百老匯、柏林的菩提樹下,或北京的東西長安街。又斯德哥爾摩雖也有一些廣場,如北城的Hotorget, Sergelstorg, Ostermalmstorg,南城的Medborgarplatsen,或舊城的Stortorget,但皆如聊備一格,沒有人提起它們,像提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羅馬的西班牙廣場或巴黎的協和廣場那麼順乎習常。
  的確,斯德哥爾摩是一個最先進文明、最設備齊全的「大村莊」。而它的先進,在於備而不用。它的自行車道,又長又好,所經過的風景亦極佳,然滑行其上的自行車總是稀稀疏疏。它的陽台,可以是虛設。這是北國,你其實不怎麼有機會佇立陽台來消受歲月。這裡太冷。這裡不是維洛那(Verona)。
    言及村莊,又及一件。外方人一想到瑞典,常想到幾個瑞典的名聲。言汽車,則Volvo及SAAB;言行動電話,則易利信(Ericsson);網球,則柏格(Bjorn Borg);電影,則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 1918-),葛麗泰.嘉寶及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 1915-1982)。玩照相的,會提Hasselblad;買簡易家具的,會提IKEA;言食品包裝,則「利樂包」(Tetra Pak)的鋁箔包;等等這類極為突顯的名人或名物,作為對模糊遙遠的瑞典之試圖接近,然這仍只是概念。須知瑞典的幅員為歐洲第四大,其多樣性當然不只是這幾個名字所能概括;然外人沒法繁富瑣細的了解它,至於這一節,它又真像是一個大村莊了。
    很可能一直到二十一世紀結束前,它的電話仍可維持七碼。
  一空依傍的設計風格
    斯德哥爾摩這一都市,是二十世紀感的都市。是將二十世紀初Jugend(新藝術、青春藝術)風格添加在十九世紀樓宇邊而共同維持規則保守的外觀。它不特作grandeur(壯麗),一如威尼斯。比較甘於平齊、甚至平板。它多半很謙遜的圍住空間,像它的老電梯(鐵柵拉門式那種)常設在中間,而步梯則繞著它轉,呈螺旋式,步梯的近核心處甚至容不下你的腳板,全為了省空間也。
    坐落於北郊Vasastan(說是北郊,其實也只是幾步路遠)邊上的「市立圖書館」(Stadsbiblioteket),是建築史上的有名例子,其造形是一個方盒子上頂著一個圓筒子,由Gunnar Asplund(1885-1940)在二十年代設計完成,是為「功能主義」在北歐的先河作品。
    不知怎的,這種功能主義的概念,似乎很合瑞典人的美感脾胃,幾十年來,直到今天,瑞典的設計總襲著這一股風意。尤其是用品,一來簡淨,再則有點funny,卡通味,統成其此一世紀它之美感大致。像一九四二年設計的Miranda躺椅,像一九五二年設計的「眼鏡蛇」(Cobra)站立型電話機等,這類例子多得不得了。即使IKEA拼裝家具用品也多能見出這種風格習念。
    倘若一個朋友說他「添購了一套瑞典家具」,你會很快的在腦中呈現某種近乎荒誕卻又很合於工學的淨冷孤特式樣。若是一套瑞典咖啡杯,我馬上會猜想它不同於英國式,也不同於日本式。乃在瑞典並沒有一段維多利亞時代的洗禮,故杯器不會那麼雕琢。又瑞典也不似日本的凡事太過重視,如同小題大作,杯器當不會弄得精巧絕倫。果然,一九八六年有一套名稱就叫「斯德哥爾摩」的白瓷咖啡杯被Karin Bjorkquist設計出來,它既有北國的細高及雅白,還兼有一分力學上的韌性。
    他們崇尚白色,家具固是,原木色的材質不介意裸呈。餐桌上的蠟燭,幾全是白色的,不只是「露西亞節」時家中女兒頭冠上戴著的那幾株白蠟燭而已。稍稍凝視Absolut牌伏特加酒的酒瓶設計(其形有點像點滴瓶,有趣)便知道瑞典設計之求淨求簡求透明之一空依傍、不惜荒誕的種種內蘊。
  家庭感的電影工業
    在斯德哥爾摩這個「大村莊」上,有一所「皇家話劇院」,多年來培養了太多的戲劇人才,Ingrid Thulin、Max Von Sydow、Bibi Andersson、Liv Ullmann、Erland Josephson、Gunnar Bjorstrand等只是其中幾個我們熟知的演員罷了。而大導演英格瑪‧柏格曼更和皇家話劇院有深厚淵源,甚至在一九六三至一九六六年間擔任首腦。自五十年代以來,他一直產量豐富、攝製快速,並且耗費廉宜。須知他身處小國寡民(全國才八百多萬人)、地廣人稀的瑞典,又拍的是藝術片,在市場上照說是很難維續的;然而他做到了。乃在於瑞典始終有一種「家庭式」製造業之互援同濟優良環境傳承。也於是女演員Bibi Andersson在五十年代拍的第一部售賣肥皂的電視廣告片,便是由柏格曼所導。
  柏格曼反覆的使用這些演員,並且讓這些面孔在全世界被人記住。所有這些戲劇工作人員,其工作與社交,他們吃飯的館子、聊的劇本、度假的小島等等,全構成如一小家庭。
    在聊天中,演員Erland Josephson說起柏格曼從不旅行。我說他是一個chamber director(室內導演)。他像是永遠住在布置典雅、窗明地滑的房子裡,又總是在備受呵護的溫暖氣氛中,同時不停的工作。他以工作來對抗室外的風雪嚴寒。
     這是又一個寂冷北國的人與天爭之絕佳例子。
    柏格曼本人結婚六次,並與名演員Liv Ullmann育有一個小孩。可知他的家庭族落自成一個小而豐大的人群集聚。且不說在他出生的烏普沙拉小城(那裡將要成立他的紀念館),在大教堂左近,幾乎人人是他的鄰居。而斯德哥爾摩的「藍鳥」(Fagel Bla)影院(位於Skeppargatan六十號)是他童年的觀影所在。他那時住在Valhallavagen街,現在住在Karlaplan。這一切全離皇家話劇院只有五分鐘腳程。
    除柏格曼外,我們在台灣尚知的導演,有Jan Troell(拍過"The Emigrants")、Bo Widerberg(拍過《鴛鴦戀》"Elvira Madigan")、還有Vilgot Sjoman(拍過"I'm Curious (Blue)")。
    另有一人,或可稱為瑞典電影之父的,是維克托‧蕭斯托姆(Victor Sjostrom,1879-1960)。他在一九一七年所導的《罪犯與他的妻子》(Berg-Ejvind och hans hustru),在二十世紀初年獨領世界電影史的風騷。一來由於影片的藝術光芒,二來也占了瑞典在一次歐戰時中立的天時之利。
  《罪犯與他的妻子》不易在台灣看到,倒是他在一九二八年所導、由美國女明星麗莉恩‧吉許(Lillian Gish)演的《風》(The Wind),被翻製成無數的錄影帶。
    然蕭斯托姆的臉,才是最令電影學子所熟悉者;幾乎所有的電影史書,皆有他的老年的照片,因他演了柏格曼一九五七年的名作《野草莓》。
  自憐幽獨
    電影的市場小,也就罷了,但它還能銷往國外。書的市場更是窄小。瑞典文的書,出的冊數很少,於是每本售價只好奇高。小小一本書,動輒二、三百克朗,合台幣上千元。漢學家馬悅然(Goran Malmqvist)近期譯出的巨著《西遊記》,洋洋五大冊,也只能一冊一冊的推出。每一冊的售價約五百克朗,幾近二千台幣。
    它也不像美國英國,有那麼多的地下型刊物、小書、雜冊。它的大學—不論是斯德哥爾摩大學、倫德大學、哥特堡大學或是烏普沙拉大學—及其近處咖啡館的牆面,也不及美國人那麼有密密麻麻的各式招貼。甚至人們在咖啡館的雜聊(smalltalk,瑞典人所謂的smaprat)也不那麼瑣碎、不那麼旁徵側引、不那麼表情誇張,一如美國、法國或義大利。瑞典人偶爾有的,是「冷聊」(kallprat),是「死聊」(dodprat)。
    談論事情,不那麼故作挑剔來表示自己高明;知識分子不會一提到ABBA合唱團便臉上擠起眉頭表示不屑,這和法國人、美國人不同。這也道出了他們的村居性而非市井的街談巷議習俗之一斑。同時也合於前面提到的「備而不用」。我們問瑞典友人,城中有何處好玩;他們只隨口提二三處,總不會特別一一強調各處是怎麼個好。備而不用。
    看來瑞典人也不大有呼朋引伴、攀肩搭背的習慣(如法國人的沙龍性,或愛爾蘭、希臘的酒館、碼頭湊伴性)。他們與朋友稍聚一陣,又各自回到自己獨處的境地。
    我常懷疑,北國的人與其環境的相應關係是否呈現兩極化:不是大量的在室內,便是大量的在野外。當在室內時,盡其能的看書、工作、織毛衣。當在室外時,盡其能的滑雪、海上航舟、小島上徜徉、森林中打獵。這對於極其市井化的老台北或老北京那種日夕會進出坊巷胡同多次而一輩子可以完全沒有野外活動是何其的不同啊。
    瑞典人也喝酒。典型的瑞典酒叫Schnapps,釀自於馬鈴薯,頗強烈,可算是伏特加的一種。當兩人舉杯互敬,口稱Skoll;如同英文的Cheers,法文的?votre sant峇中慦滿u乾杯」,只是並不需一口飲盡。
    瑞典的國土太淨了,太素了,太蕭索清蕪,故你連愁懷也不准有,你不能有小悲小傷隨時抒唱排遣,一如人在威尼斯可以隨做的。於是瑞典人何妨寄情於酒?但奇怪的,他們的酒之消耗量竟然很低;法國人與德國人的消耗量是瑞典人的兩倍。而美國人與英國人則比瑞典人多上百分之五十。
    或許瑞典人從小被薰育以像松像樅像樺一樣的成長,不似上海人遇逆境時在黃浦江頭可以嘆息。瑞典人有某種與天地自開始就共存的孤高,他們沒有咸亨酒店那分自吟自醉消日度時,沒有新宿街頭的醉漢倚牆撒尿。
    在各處公園、車站角落,也見不著兜售毒品的可疑分子。吸毒一事,詢之於年輕人,他們說瑞典極少。
    再說到抽煙。這幾年,各國的禁煙風潮很盛;我們一行中一二煙客在將抵瑞典這北歐先進國之前,已然開始緊張。甚至在阿姆斯特丹的史基浦機場轉機的久候中,不知是否該買些免稅香煙,抑是索性斷了這在北國吸煙之念。
    抽煙,它雖不像美國那麼制約森嚴,但也不似中歐南歐那麼隨放。外地人很快注意到一特點,便是餐館、咖啡店、旅館廳堂等處並不在牆上樹「禁煙」牌以為示警,卻又不見有人在抽。於是你不敢也抽。及見有人取煙起吸,再見侍者取來煙灰缸,你方知其實准許。
    人們之不抽,實在於一者對公共範圍之儘不侵犯,再者自我約束本就習守。
    又瑞典的餐館,也多有置煙灰缸者;這煙灰缸的擺法,也有趣,是那種六角形玻璃製、極淺極淺的鍋,完全老派式樣;總是一桌上擺兩個,兩個疊起。這樣的餐館我看見很多。
    有一回在哥特堡大學(Goteborg University)承饗晚宴,前段吃著喝著,也聊著,皆沒人取出煙來。酒飯幾巡之後,氣氛愈來愈熱絡,終於有人提問,可否吸煙?主人謂可。這一當兒,先是台灣一方的煙客取出煙來,隨而瑞典一方的好幾位(竟不是一、二人而已)同好此起彼繼的個個自衣袋深處掏找出原本妥藏並少有取用的皺皺煙盒。至此,人人大吸狂噴起來,如釋重負。瑞典人,這廂看來,是那種冷凝自持、卻實則頗歡迎你豪情熱浪襲掃過去,他也不介意與你共熔一爐者。
    大約在五十年代以後,外人對瑞典的印象,有所謂的「四個S」,也就是Socialism(社會主義)、Suicide(自殺)、Spirits(酗酒)、以及Sex(性)。
    這其實是外人對這遙遠北國不禁產生的神秘歸結。社會主義,沒錯;它的社會福利做得細密,人民的賦稅及國家的擔子皆極重。自殺,的確比率也頗高(奇怪,許多天高水深、巨樹密林的佳美清境皆恰是自殺最多之鄉,美國的西雅圖亦是)。飲酒,前面講過了。至於性,固然北歐不止一國崇尚天體開放,而北歐人原本對身體各部分看待之透明化,原是它簡淨文化中很顯然的特色,瑞典在百年來的急速富強,加以兩次歐戰的與砲火無涉,更助長了它極其單一心靈的現代工業先進化。也於是它的裸露身體、它的性愛開放同樣可以一空依傍。注意,它是「單一心靈的」(Single-minded)。而不是情結糾葛的。正因為這種單一心靈之天真,柏格曼在五十年代拍的《夏夜的微笑》(Sommarnattens leende)要反其道的來嘲諷男女關係。
  孤立於天地,人與天爭
    在旅館中無聊,打開電話簿,發現瑞典人的姓名,多沿用山、石、樹、草,像Bergstrom(山溪)、Bjork(樺)、Ek(橡)、Asplund(白楊樹林)、Alm(榆)、Liljeblad(百合葉子)。而瑞典人,事實上,即是山石樹草,在天地中孤立求生。
    他們的身骨高拔,立在那裡,幽獨隔遠。外地人一抵Arlanda機場,自小便斗的高高懸起,便可感覺瑞典人的高昂,甚至還加上一股瑞典人的泥於原則。
    泥於原則,也呈現於開車。車一發動,大燈必須自動亮起,白天黑夜皆然。又連車燈上也裝置雨刷,乃北地多昏暗光景,索性全國訂定法則共同嚴守。
  瑞典的汽車原是靠左行駛,一如英國、日本。《野草莓》電影中仍見如此。直到一九七一年某日,全國同時改成右行,當下全民一起改了過來。
    他們的身材雖與美國人高拔相似,卻不像美國人那麼腫,而小女孩也還內斂自立,沒有美國那麼多的nymphet(小嬌女)。小女孩長成後,也沒有美國那麼多bimbo(慵懶美人)。瑞典女人比較自甘寒寂,不作興弄出一番撩人樣。英國小說家伊夫林‧沃(Evelyn Waugh, 1903-1966, 曾著"Brideshed Revisited"等書)在四十年代說過:「她們在社會上以及在性慾上皆能滿足。」典型的瑞典美女英格麗‧杜林(Ingrid Thulin),她的美,令人記不住。她的美,是一種不可名狀。
    瑞典人的英文真好。並且幾乎人人都好。同時難得的是,沒有什麼本鄉的濃腔。這固然是因為小國之故,人先天上就被賦予要頻於與外相接,不得躲起身體自守荒僻鄉土,一如美國的南方人。
    於是任何一個瑞典人皆像是必須透明,他不能不被外界時時看見。他受的教育是如此。而他倘又自恃孤高,日子其實是很累的。
    諾貝爾一生已經夠傳奇了,而他一輩子沒有結婚。葛麗泰‧嘉寶亦是,甚至更神秘。探險家斯文.赫丁(Sven Hedin, 1865-1952)一輩子裡有太長時光暴露在異國的荒涼漠野上。漢學家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 1889-1978,著有《中國音韻學研究》)潛心所攻之學竟是枯冷的的漢語語言學。史特林堡孤僻自雄,丹麥詩人特拉契曼稱他「暴風雨之王」。
    它的外間幽景是如此靜謐,會不會人的內心時時要湧動出一番風暴呢?
  他們受拂著海風,腳間被掃著落葉,頭頂上始終罩著瞬息變幻的白雲、黑雲、灰雲。
    他們與小島抗爭、與海逆航、與冰雪搏鬥、與漫長黑夜熬度、與無人之境來自我遣懷,與隨時推移之如洗碧落來頻於接目而致太過絕美終至只能反求諸己而索性了斷自生與那地老天荒同歸於盡。
    世界上很少有市民活在像斯德哥爾摩那樣有如此貼近身邊的瑰麗美景的大城市中;台北市民看見雨後隔牆的扶桑在滴著一兩點清淚便已欣喜若狂,不去記恨那遍佈身周、永除不盡的水泥叢林。東京、北京、加爾各達也是。倫敦、柏林、紐約、羅馬,整日價轟轟隆隆,又何嘗不是?而斯德哥爾摩你只要信步蕩去,十分鐘後,進入Djurgarden,哪怕只駐足在邊上的Kaptensudden,北望對岸的Nobelparken及遠處的Ladugards-Gardet,這景色已是世界絕勝。這卑微公園未必受人詠題,遊人亦鮮至,卻讓我想到Bo Widerberg在六十年代拍的《鴛鴦戀》中的大樹如蓋、黃草無垠。那一對十九世紀的戀人實在不必逃到丹麥,根本就在Kaptensudden中自盡,亦足以淒美絕倫了。
    若向東,在優雅登島東端的Thielska私人美術館,登樓,自小窗去望,恰好是一天然的構圖,框中的斯城一角,包含著大小幾塊零星島嶼,遠遠近近,令人覺得像是自西泠印社望出去的西湖。卻又比西湖更顯清美寂遙。
    京都的園林亦很美,杭州的水山小景也是,然皆是悠悠的涵盈著人煙韻味,要不就有一縷道情。而瑞典的園林則呈現全然不同的氣質,它至清至淨,有的,是一份天意。
    無怪乎二十世紀初康有為流亡至此也要頻頻嘆其至美,「瑞典百千萬億島,樓台無數月明中」,「島外有湖湖外島,山中為市市中山」。又謂「瑞典京、士多貢(即斯德哥爾摩)據海島為之,天下所無」,及「愛瑞京士多貢之勝,欲徙宅居之」。
    波羅的海上散列的成千島嶼,將斯德哥爾摩附近的水面全勻擺得波平如鏡,如同無限延伸的大湖,大多時候,津浦無人,桅檣參差,雲接寒野,澹煙微茫,間有一陣啼鴉。島上的村落,霜濃路滑,偶見稀疏的Volvo車燈蜿蜒游過。
    船聲馬達,蓬蓬進浦,驚起沙禽。有的聲音,只是這些。沒有人聲,即使遠遠兒有鮮黃色的夾克晃動。耳中的船聲、水拍岸聲、飛雁聲,竟更清絕,目極傷心。
    我現下的心境,居然最樂於賞看這種風景,覺得是世上第一等的眼界。甚至《鴛鴦戀》一片用做配樂的莫札特二十一號鋼琴協奏曲,也覺得是搭配瑞典瑰麗美景的最好天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