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25, 2009

Thursday, October 15, 2009

布吉舞者/ 邹波

这几天开始钻研non-fiction。这些年读的英语文本比较多,主要是游记和对某一个社会现象的掘地三尺式记录,有趣的有趣得不得了,没趣的,哎,不说也罢。反正呢,我对华语世界里的纪实文学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床头柜上发现的一卷残破期刊中,拿腔拿调,充满陈旧比喻的军旅纪实或是跨国大案或是惊天奇情或是谍影阴谋论。别看我现在好像摆出一副对此类文字不屑一顾的模样,在我还是个上进的小学生时,是被这些自称纪实的文章狠狠击中过的。我现在还记得某个贪官的小姨子,一个马戏团的驯兽员,是如何被她驯养狮子一口咬下头颅的,那双晶亮的大眼睛是如何充满着惊骇的表情(我忘了是狮子的眼睛还是她的)。

所以呢,你们应该不难想象,当我读罢邹波的“布吉舞者”时内心的激荡。先是哐当一声,响如锅盖落地,然后一片安静,好像一干食客受惊后作木鸡状,然后有一个酸唧唧的声音嘀咕道,我多希望这是我写的啊。

半年后的今天,期间有很多事我都忘记了,但是我一直记得的,是“布吉舞者”结尾那气势,动作感压倒一切。干净,利落,刚刚好。

另记:我对邹波先生的崇敬在成倍增长中,他是 生活 杂志的记者,但他写诗,也写小说。他博客上的导语:无视文学倡导的准则而过的生活,是卑琐的,也是无价值的。是的,他是一个作家,一个让人尊敬的作家。

布吉舞者

文=邹波

一、

布吉镇下水径街道,深圳北部关外老厂区,依山而建——半山是湖北人办的一个老厂,我能闻到故乡面那芝麻酱的味道,外围全是本地貌似公共住宅的私房,房东是最初开发深圳时的老村民,地皮财,尽可能将楼修到6、7层那么高,又细又长,爬上去,楼梯就像窄轨铁路,曾不容脚,跌倒过多少少年啊。房客多是后来的外乡人。

在月光下,斜坡上,私房像公房,也像重庆的山城,楼之间只看得见一线天,以前海关活跃时,这里的生活被排斥在关内的窗口文明城市的规划外,现在海关基本废弃了,关外的老城镇却早已僵化不堪,下水径这一带尤其显得陈旧。

而布吉进海关这一公里路,像被地铁施工的破丝袜裹住,一小时,巴士才挣脱,逃离关外这片廉租区。

进关的巴士上这五青年都住在该区,他们在街上跳街舞认识,如今是“龙舞者”街舞队的全体成员。20-22岁。

队长阿城来自本省梅州,阿Two、阿包和阿鑫来自本省河源,梅州离深圳400公里,河源更在梅州到深圳的半路上,四人都是客家人。副队长阿龙来自遥远的四川广安。

阿城和阿龙家在90年代来深,住家省了房租,父母还当他们高中生,时常给些零花钱,阿Two和阿鑫家不在这里,他们来深圳才三四年,合住队上的舞蹈室,但舞蹈室租金由大家集资的队费公担部分。阿包最幸福,有个女友,他自己住。

“深圳第三”——圈内称深圳有三大街舞队——罗湖“九条街”,南山“泰Crew”,布吉“龙舞者”。前二者跳了6年以上,身上的文身像厚茧了,打扮吓人,我行无素,甚至有点让星探们无法接近。

“龙舞者”才跳了3年,星探认为他们“快乐,单纯,健康”,或者说,他们并不前位,给人很乖的感觉——他们主要是跳breaking,在外行看来,breaking就是高难动作的代名词,它是街舞中最炫目也最好理解最直接的舞蹈技术,“一跳起来就令人崇拜”,“旁边立刻站满了想‘扣仔’(女追男)的女生”——虽然苦,虽然练起来危险,但是“耍酷的男生的首选”——“龙舞者”从没有过老师,全靠对着碟片自己摸索,分解那些大招,接着就是苦练,硬练,在练的过程中,他们走了许多弯路,“现在我们完全可以回头教新人,让他们避免受许多伤。”

他们练到了一个3年的舞者应有的好——主要是基本功好,自律,苦行。然后是一个新问题——接下来3年该怎样过。

二、

阿城是五人中家境最顺的,90年代,深圳出租车行业最挣钱(梅州司机还没为湖南莜县的司机取代)的时候,父亲已在深圳置下这份家业。

阿城是十足的英俊少年,五官哪哪都长得好看,很像80年代画片上日本少年队中的男孩——“如果再学身舞艺就更完美了”。无非苦练。受伤处都长着深色汗毛。练空翻时为克服身体的恐惧,要将双手以短棍绑起……但即使这类基本动作,他们也是关门自己摸索,仿佛费劲地重新发明了它——“街舞者开始时都是无名之辈,多半在孤独中自己瞎摸,也很自卑”——可人人心里都梦想这样一个桥段:深山苦练三年,出来一举成名。

然而现实却往往是:出去之后还是发现别人比自己更苦更强,就好象开门看见大象,因此除了继续努力,还得忍受自己的虚弱……当阿城和阿龙声称他们在街上收留阿Two和阿包,使他们能跳舞谋生,阿Two的版本却是:“当时你们俩在银行门口,见我们这两个河源来的人放出托马斯,都被吓到了,把我们当神。”

人生是变换不定的舞台——有时是地板,有时是瓷砖,有时是地毯……在地板上练旋转,身体接触部位会摩擦出火花,阿城给我看,每人掌心上部都有焦痕,抽烟一样的黄褐斑——“后来认识了‘九条街’的前辈,才知这样练有问题,不能真用掌摩地,得空着手掌,用手指作支点;还有些原以为用点支撑的动作,后来知道得用面……”

阿城的高考草草了事,假装在老家复习一年,其实在老家成了舞王,父亲逼他复读,但他哭着要父亲给他一年,第二年又是一年,第三年,最后父亲自己就想通了,发现儿子三年的努力不坚持下去可惜,就不再每年都盘问儿子。“由他去吧…”

而自学校社团那个男人婆女队长对街舞丧失兴趣后,阿城就一直是队长——从“核舞器”到“End One”,然后定名为“龙舞者”,中途来去不知多少人。阿城始终是队长,谁都喜欢他,人好,聪明,但心软。

五人中只有阿城家在深圳买了房子,这群梅州司机有了积蓄,就集体买下半山上湖北厂区再往上的那片商品房,这里就成了客家人的社区,狭长的楼梯尽头有个石墩——阿城经常在那里练“折凳”的动作——跨过去就进入这个亲切的大家庭,司机之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因为底楼那些24小时持续的麻将有眼,逢年过节,客家人会在天台上聚餐,自娱自乐——“来,东华嫂的儿子,来跳一个……”

三、

但像阿Two、阿包和阿鑫这样只身来深圳的客家青年,还是只有在社区之外生活。可惜这次采访没有时间去他们的家——河源像是一团没有希望的故乡的云。

他们在深圳本没家的感觉。当阿城和阿龙离开学校拉杆子搞街舞队,阿Two、阿包刚从河源的高中辍学,当时他俩也已经是老家的“街舞之王”,曾急于利用这个资本办班挣钱,现学现卖——阿包回忆:“我自己不会Locking(街舞的一种,就好象身体每个关节都被锁定那样跳),还假装去教。但第一次有了上班的感觉,但很快就不够钱交房租,就垮掉,垮掉之后学生还追来找要补课,追到了我们,最后一课就在广场上补,引来很多女生,很酷。”——但是没饭吃了。

阿Two和阿包于是跟同乡来深圳,差点在钻石厂显微镜下干起切割血钻的工作,但他们揉揉眼睛,立刻厌倦了,宁可打魔兽把眼睛打瞎——他们要再找,阿包找到了一份工作,但更喜欢找阿城他们一起练舞,他开始有点向往阿城阿龙那个集体了,他开始参加他们的一些演出。

阿Two却更爱他那份工作——女装店的男销售,阿Two是个冷幽默的人,善于模仿碟片中的黑人街舞,将黑社会的元素融到舞蹈里,有时让保守的文化馆女老师尴尬,他那无法对话的“白痴相”,总是被人当成韩国舞者——他有天生的音乐感,当时很享受这滑稽的工作,站在试衣服的女人堆里,笑看红尘,也享受每天吃的那块炒饼,直到自己被炒,他再次回了河源。冥冥中等待深圳的新消息。

信达小商品市场——从阿城家到阿龙家,路上必然经过——他们至今心有余悸的地方——就像每个孩子在最熟悉最亲切的环境,还总有个肿瘤般摆脱不掉的恐惧的人或地方——也是他们对社会黑暗最初的共同记忆——“我至今每次经过都会硬着头皮,又想复仇”——阿包说——

2005年,阿包、和阿城他们认识不久,一个春天的上午,在老地方——信达里面的一块水泥地上练街舞,以前和当地人相安无事,但信达换了老板,保安也换了,气氛变了,新来的生保安不识这些街舞青年,“那时大家都是爆炸头,古惑打扮,保安把我们当坏人,赶我们走……但我很顽皮,还在那里放托玛斯,他们觉得是挑衅,就下毒手了……”——阿包回忆。

老队员阿大就被砖头拍倒——“保安拍完了,我们以为过去了,但还有黑社会带着电棍又来打一次,就很绝望”——阿大再次倒在血泊里,“像图章按进水泥地”,阿包奋力逃,躲过电棍,穿过马路,横开来一辆出租,被他生生按住车头,“当时不知痛,只是怕,连这个城市都怕,我跑进市场,直到哪里也走不动了,在黑暗里我坐下来,身体越来越凉,也许是血到处流……一点感觉都没有,然后我睡着了一样……”

整个过程阿城没有挨到打,他背着双肩书包,很干净很漂亮的男孩儿,虽是爆炸头但也掩盖不了他给人的好印象——以貌取人的保安以为是看热闹的中学生,阿城本能地向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住,冲回来,一边哭一边和保安论理(阿包回忆说:“我第一次见到阿城那么凶。”——但动起手来,阿城还是害怕,跑到对面手机店报警,10分钟110来了,凶手已走,阿城看到地上的阿大,以为他死了,就在那继续哭,结果阿大慢慢爬起来,找到自己的眼镜,但阿大的内心从此就有点垮掉,不久就退出了街舞队……

阿包醒时在医院,全身包着,旁边有阿城的父亲,阿城站在旁边,仍惊魂未定,当时在午觉的阿龙也拿着双截棍和父亲赶来了。阿包看见到伙伴,尤其是见到这些父亲——“我马上就觉得人不能没有朋友。尤其我看到了阿城发狂的样子,我看到了真正的友谊。从此我们就很紧密了。”

阿包被短暂地毁容,工作也因此被炒掉,比阿Two丢工作晚两个月(此事不了了之,后来信达又换了老板和保安,物是人非,报仇无门)。半年后阿包重回深圳,阿Two已顶替精神崩溃的阿大在跳舞多时了,阿包也已养得像新的一样,正式加入。阿包的内心没有垮掉、没有死,而是受到了鼓舞。


四、

夜场多,街舞队留出自由懒散的上午,但总的来说他们很自律,去年已戒掉集体去网吧打CS的爱好(除了阿Two,发现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戒游戏更费力的事了,他声称一次只能戒掉一种游戏),也因经济压力,有些人有意无意和女友分手了。

谈到爱情有点黯然,他们那么帅,喜欢他们的女孩子自然不少,但那又怎样,男女关系,一说就说到没法说的地步——好比农民谈到贷款,没啥可说的,就是贷不了——女孩子嘛,若要爱持久,就得持久花钱,“这就是深圳”。

他们经济仍然拮据,收入忽多忽少,龙岗夜总会大火烧死那么多人,市政府从此对任何表演噤若寒蝉,户外的促销演出全取消,接着是金融危机。

“两年前演出市场最好的时候,能拿到每月好几千,可惜那时都挥霍了。”——用阿Two的话说:“最穷时每天吃老干妈,发高烧,淋着大雨还要扮成时髦青年去跳舞,去嘻哈。”

我们继续说爱——阿城说:“我们这代人爱得没你们深。没那么痛苦。”他说,为了一心跳舞,他放弃了吉他和会画画的女友。我不信,他说确实就是这样想,他手一摊——“就是这样,我们的爱情不会更复杂”。

在未来的萧条时代,只有阿包像个孩子拼命抱住那蜜罐子——五人中,虽然经过了“信达惨案”,他仍是最浪漫头脑最单纯的人,他原本在职高学美术,在任何空闲,他喜欢画卡通,有时会对着女友画上好几个小时的正统的素描,他深爱那女孩,她本来是爱看阿城和阿龙他们跳舞,聊天儿,阿包则喜欢沉默地在一边放托玛斯全旋,引起她的好奇,他就这么沉默地放啊放,终于把她吸引过来了,“后来表白的时候,我告诉她,别人说话时,我的心里都是歌”——阿包说真想照顾她一辈子啊,画她一辈子。阿包说他的梦想可能已经“过早地”实现了——演出回来就是:喝着红酒,和自己的女人一起在窗边看月亮。月儿弯弯,照着肮脏的布吉下水径的私房群。

女孩是单亲家庭,父母在香港,阿包和他的女朋友尚有一段难得的自由时光。他跳街舞,挣钱来维持孩子一般的二人世界。

对阿包现在所过的幸福生活,大家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在女孩的母亲从香港回来之前,时间仿佛为阿包停住了——何谓永恒呢?——“由他去吧。”

五、

有时在空闲的上午,22岁的队长阿城也会从客家人占据的山顶散步下来。

下山的路上,阿城担心有一天,20岁的四川人阿龙不再在山下的鞋店门口跳舞了。阿龙旋转的身影,几乎也是阿城悠闲的早晨的一部分。下山时,除了要经过湖北人生产稳定的国营厂区,还要经过也许是活该正在萧条的信达,还要经过许多金融风暴吹倒的鞋店,深圳各区的老人头店也都垮了,阿龙家的鞋店会不会也受影响……

副队长阿龙的确经常会在自家鞋店门口那狭窄的水泥台地上跳街舞,招徕生意,母亲害怕他跌落,伸长了脖子,越过柜台观望,阿龙倒立的手摸到台阶的边缘就回头。有时阿城也会来凑热闹,吸引路人以及附近一些抱孩子的年轻女人的围观。本地人会乱猜她们是香港人的二奶。

父母每周去进皮子的时候,阿龙会留在店里帮着做皮鞋,穿着皮围裙嘴巴衔着钉子,厚道的方脸很像学徒。

龙父早就见过富贵,如今只是在做鞋,目光仍然锐利。来深圳后,龙父曾做到传销公司副总裁,不久传销定为非法,富贵说没就没,阿龙父母就去皮鞋厂学到技术,开了这间鞋店——目前这一带惟独他们的生意还算过得去——毕竟在深圳布吉镇下水泾这一带,很少有卖鞋子的还懂做鞋,夫妇每天能做20双皮鞋,号称手工鞋卖机器鞋的价。但来买鞋的人还是少了,最近许多皮革厂也垮了,大甩卖,抢购了许多皮子,家里全是那味儿,不久皮革也要正式涨价。

阿龙的爷爷是四川老军官,越战中在昆明指挥后勤,复员进了企业,阿龙的家族在广安其实也有很多人都当官,要么就是企业家,小时候父亲对他的要求也是当干部。

阿龙来深圳时读初二,但此时传销失败的父亲已经变了,不再像在广安时那样一心想让儿子当官,对他学习也已没甚要求——父亲似乎看透了社会,只是见儿子初来深圳,性格内向,打架也打不赢,于是要求他做个男子汉,在外不吃亏,阿龙就学跆拳道,有了武术底子。

阿龙练武一直到高一,有一天下晚自习遇见了高二的阿城等人在社团练街舞,跆拳道就和街舞互相切磋,结果,阿龙的武功没有吸引对方,而对方那似乎包含他全部武功的舞蹈吸引了他,阿龙突然意识到自己仍是一个害羞的人,武术也许教会打架的勇气,但在美和音乐面前,拳脚仍然显得笨拙。

于是阿龙开始跟随阿城练街舞,他的武术根底使他更轻易学会旋转和翻腾,而且他用力比别人均匀,不同于拳术,街舞更像是在交流和表达,“它使我真正变得开朗,喜欢说话,不再害羞。”的确,这一路上,阿龙真的健谈,说话也得体。

不久阿城在父亲的督促下回老家准备最后一年高考冲刺——阿城有一种奇妙的亲和力,能让没意义的事也显出那么点意义,队里没有阿城,阿龙就重新萌生了读书的念头。

一天晚上,阿龙突然接到阿城从蕉岭的电话:“阿龙,我明天回深圳,我自由了,别念了,跳舞吧。”阿龙一下就又心动了——当时阿城也揣摩得准,“高二的人最容易动摇,高三则完全是坚定的读书人。”

龙父并未像城父那样逼孩子读书,相反,阿龙的父亲很信任英俊诚恳的阿城,父亲说“行,我看阿城这娃儿靠得住,本来就该他来当队长,你不要出头”——革命家庭出身的龙父经历大起大落,已完全是白猫黑猫都不忌的自由派,父亲如此,做儿子的一代,当然更是要自由。

但阿龙家仍租房住,家徒四壁,生意虽好,还有过去的债务要还,夜深人静,阿龙还是感觉到压力,他爱读书,尤其喜读高中的课本,他觉得那浓缩了知识的精华,对于辍学,心中会泛起一丝悔恨——高中学业的中断后,头脑里有一块停在高二的阶段,凝固住了,没有任何进步,始终幼稚。包括对家庭的依赖,经济上也不能独立。

阿龙和阿城似乎比阿Two、阿包、阿鑫他们三人更早熟,其他三人只知跳,跳完就立刻缩回到自己的安乐窝,一天一天地过,渴望稳定,而他俩有更多的舞蹈之外的想法。

队里的财务由阿龙负责,做帐的架势像个四川小会计——如过几年不跳了,他想去叔叔在深圳的厂里,从底层干起,一直到老总。有些从小熏陶的东西仍然在他骨子里。在采访中,他总无意识地叫我“邹主任”。

阿城呢……虽然大家都帅,但阿成有明星像,他有他的机会,最近总听阿城谈到寒冷,北方,北京,虽然表面还很平静,还带着大家演出,练舞,但心可能已经飞了。

“街舞不可能成职业。成为大师机会太小太小了,迟早要重找工作。”——他们为跳舞而不上学,也没有工作,因此可以说他们是深圳唯一一个职业街舞队。阿Two他们三个,日后也迟早得靠自己,不能永远依赖这个队。

但三年过去,甚至就跳舞来说,阿龙也感觉到队伍进入了停滞状态,也许只是安于现状,也没有老师去刺激他们提高,自己练也就如此了,跑场子只为挣钱,练习舞蹈似乎也只是例常的作业罢了。习惯了。


六、

下午的时间要么练舞,要么就开工啦!

去关内各区跑场子——深圳每个区以海关单线相连,去哪都很麻烦,没钱打的,靠倒巴士,总在如今几近废弃布吉关口,那些生锈站牌底下集合,阿城事先在公交网上查好,其他人就像上好了发条一样。

深圳的巴士开得特猛——“……其实街舞也这么用力,急收急放,人这样跳可跳不久,一场了不起跳上三五分。”然后又扯到——“街舞只是青春饭,不是长期职业。”

“三分钟够用啦,大招都已放出,他们就爱看大招。”

这个团队,平日已经分工,各人有自己的擅长。阿城练空翻,转飞机(单手撑地),和折凳(静功,身体像长登斜立,单手成就几乎不可能的平衡);阿龙练单手跳,还有两千(双手倒立旋转不停);阿Two是练90、STYLE、小连招(总之是能将一切动作连接融合的技巧);阿包和阿鑫主攻大招——比如平地托玛斯,风车(很煽动气氛的地上旋转,用肩膀等部位转个不停)。阿鑫最晚入队,但他已经能转大半个空中托玛斯。

这样分工的好处在于,集体舞配合起来默契好看,很均衡,缺陷在于:单独PK的时候,这些年轻人技术并不全面。很吃亏。

他们平日所接的大部分商业演出,不看艺术,只看有没高难动作,也就是大招,大招一出,天下响应,人家就觉得钱没白给。好酒好肉。又有小妹的尖叫,儿童的模仿。

这五个年轻人一边聊,一边似乎在体验巴士切分音一样的运动,这也很像钟表机械的核心——擒纵器的运动,为了均匀的颗粒状的运动使出很大的力气向前,紧接着又奋力刹车——车子停下来时,阿Two甚至摆出轻微的造型,有一只手,下意识做出打枪的动作——还是经典的黑人帮会火并场面——之后我又反复看到这个结束动作——那滑稽的小动作——他几乎永远摆脱不掉它了。有时他会在主旋律的演出也忍不住勃起一样露出这东西,拦都拦不住。阿Two乐感最好,也最懂得衔接动作,他目前负责编舞。

这五个年轻人似乎随时随地利用一切被动运动的机会做身体的应变练习,他们知道一天也不能停了,停了再练就易受伤。

“队长,放不放假。”——接近年关,每次演出都在各种有钱的单位听到“财神到,财神到”的歌,想起自己老家的春节,春节是一个诱惑,不仅仅是在家好吃好喝,却也意味着团队暂时解散,没有了彼此的监督,人就容易懒散。懒散最可怕。

他们每天有好几个小时得在巴士上,必须让它有点用——有时还想象若是碰上汶川地震,是否能有提前一秒的预感,在激烈的街舞PK中,除了对手,还有一个敌人——DJ,他随心所欲改变节奏,但舞者要努力给人感觉动作、音乐、节奏始终神秘同步;李小龙平时深藏不露,但当他的女朋友从后面拍他的肩膀,他也像蛇一样本能地弹开,并即兴打出一连串的动作,电视剧里这个场面让人印象深刻;还有布吉街头的运动服装店的音乐,他们每天在这里等车,三年了,眼看着店里的小姑娘叫卖叫成了好听的Rap……音乐,音乐,怎样才是舞蹈呢,没有老师告诉他们。

“雷哥说,练了三年,我们基本功很好,下一步要找艺术感了。”这么说起来,大家又有点跃跃欲试、迎接新的开始的气氛。等车时,身体也开始扭动。

“你们看,那边那个男生,是不是跳街舞的。”我指着那个路人招摇过市的样子问,那人身子扭着走。

“一看就不是,他外表很酷,但走路松垮,一看什么武功都不会。”这些跳舞三年的老资格说完,他们自己的身体马上不扭了。

他们说,如今他们已经不再显山露水,成熟了,随着舞技的提高,他们的爆炸头也都剪成了规矩的短头发,他们的舞蹈,就好象少林一指禅的功夫从最容易伸出的食指转到更别扭的无名指——这下我终于理解无名指为什么叫无名指了。

七、

阿城他们有时模糊地提起雷哥。

雷哥并非老师,是星探。自离开了学校,他们再也没有遇见过堪称老师的人——对前两年将舞蹈室便宜转租给他们的邓老师,他们很感恩,但她也只是经营酒吧夜场的女强人,在他们最没有经济来源时提供了驻场演出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在深圳比在北京难得,因为深圳虽然酒吧事业通过香港人的带动发展很早,但多只供K歌与喝酒取乐,演艺吧这种“需要文化来推动”的元素反而不及北京或者内地其他城市繁荣。

不过,邓老师并没有给他们人生指南,而且这个泡酒吧的生活放任了他们——驻在那一个月,虽挣得多,但演出完就要陪客人,夜夜笙歌、酗酒,“几乎沉沦”。

现在有了雷哥——星探自然是嗅觉灵敏,阅人无数,他湖南人,28岁,外表清秀,表情淡漠,似乎见多了上不了正席的牛鬼蛇神。他在一次本市的才艺海选中看中这支队,觉得是少有的“快乐,健康的集体”。

“作为才跳了三年的舞者,能脱颖而出,全在于这个团队本身的青春魅力。”

“我想帮他们避开世俗干扰,让他们安心跳舞。我想他们少走弯路,不像我当初来深圳……”——雷哥这半年的确为队里做了不少事,包括亲自为“龙舞者”他们设计了logo,拍了定位造型的写真,为队里建立了制度,将舞蹈室装饰一新,将一间房配备电脑、电子琴,贴上“办公室”的标签。现在,龙舞者有一部分演出是雷哥联系的,当然,按照行规,收入分成。

同时,目前“龙舞者”所接的任务中,已出现了一些义务宣传活动,没有钱,雷哥说,是为了日后。沙头角社区尤其这样去得多,“那里将是基地”,沙头角靠海的社区高档成熟,而且都是自己买的房,这里的街道似乎已经很重视街舞,一切舞蹈——包括民族舞,都在节目单上称为街舞,“龙舞者”来这里演出或者指导,往往受到热烈欢迎,是世界的中心,不像其他的地方,还把他们当成跑龙套的边缘少年。阿城他们在这已有了三四个中学男徒弟,培训是街道出面,不是学校,这里的中学规定成立社团需要至少一个老师担保,但没有老师担保街舞。这些孩子就象阿城他们当年。还有一群唧唧喳喳的高小或者初中的女生——“只能算半个徒弟”——因为她们跳的是街舞中女孩能跳得动的NewJazz,不是breaking,她们都是大头贴里很上镜的女孩儿,从女孩子对每个人的态度来判断,阿龙在这里教得多些。

……总之,对诸如此类的细节,阿城他们也分得很清楚:“龙舞者”这名字他们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但logo是雷哥设计;雷哥将管理思想和培训知识灌输给他们,但其实他们之前在演出收入分配等方面也已很自律。

他们信任雷哥对他们的判断。“但对街舞本身,雷哥也在摸索。他好象是学广告的,后来跳现代舞,现在是经纪人。”——虽然雷哥说想让他们吸取他的教训,但他们对雷哥的过去也并不清楚——他们还是维护街舞圈子自身的口味,对于文化公司包装明星满足大众口味的调调,不以为然。“为什么一定要那么清纯?”商业口味其实非常保守。

在他们看来,PK是真正阳春白雪之事,台上台下是懂的人,表情都很吊,只有严酷的赞许或否定,但有内心里猩猩相惜,有偷师的想法,PK也让人保持清醒的斗志——这些年轻人喜欢用很大很正的词形容PK的庄严,像象日本卡通里庄严的对白。

PK是街舞者真正的荣誉——“最好是外国裁判,看见外国人就很放心,如果是中国裁判,他的动机让人怀疑。”

且老实说,街舞的动作并不符合大众口味,并非广大群众喜闻乐见,仿佛青年人的艺术总是一开始就排斥看客,起码得是个票友,他们像乌贼吐出烟幕,先把自己弄得很狰狞,从而拒绝成为娱乐工具。

但雷哥似乎并不特别维护文化公司的口味——对于深圳的演出市场他并不看好,金融危机后,演出市场其实很小了。“没前途。”

昨天下午,雷哥请“龙舞者”的成员去公司——宝安一个新的创意工业园里去玩——“将来的希望还是培训。”——他给我介绍了一下午,在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很周全很秘密的养成计划——“如果成不了明星就去当老师。”

的确,这个高度秩序化的很左的边境窗口城市,满街走着白领、学生和新一代看来还是童工的外地蓝领小工人,他们作息刻板,生活枯燥无比——这个城市也热中搞培训和社团,还有义工项目,但内容陈旧——“第n套广播体操还有什么娱乐性,甚至都不适合用来锻炼城里人的身体了”——它只是体制的象征,好象《1984》里的体操。

“有一天街舞能取代广播体操。”——据说深圳这里喜欢的街舞的人群主要是学生:从幼儿园到大学,尤其是中学,而大学一毕业,这喜好就马上为喜欢泡吧的白领乐趣所取代。

这天下午雷哥谈了很多理想,我则说起那些年轻人自己的故事,我说,我来了之后,什么问题也不问他们,但我受到一个当地摄影师的启发,他如今出了名,是个大忙人,为了节省时间,他总是逼供拍摄对象,快速沟通,设置问题,让他们回答。我尝试了,发现这虽然粗暴,但有点适合这些有时看起来还像高中生的年轻人。他们很乐于一个一个起来,像回答课堂问题一样地讲述他们的故事,被点名,逃脱不掉的感觉。我就是这样干的。他们反而对我产生了好感。

看来雷哥还不大了解这些故事,他似乎感到新奇,琐屑,虽然他们有过多次彻夜长谈,包括去年元旦,但“我从不知道他们这些故事”——他心里全是自己的计划,想让这些年轻人理解。临走他意识到——“理想也是不能老挂在嘴边说的。“——让年轻人理解他全部的大计划大图景不容易。“好吧,现在先让他们学当老师。”

我记得阿城曾说过,他们起码可以用自己的经验教会后学者如何避免受伤。但昨天晚上在宝安健身中心的那次培训课,阿城看起来并不热心,始终在玩别的。他的心难道又飞到北方了。

如果说这个集体在雷哥的引导下快要找到风格定位了,那也并不代表每个人找到了自我。自我只会越来越分化。人生的道路终会分裂成五条。

队长阿城很明确地说:“我不喜欢当老师。”

阿鑫却很认真,这次是他主讲——之前我忽略了他,他总走在最后,最近多次演出,人家只要四个人去,他竟然总成为抓阄的失败者。他去年才加入,没有赶上许多前史。他家境相当苦,因此他的世界更单纯,就是跳舞,街舞并没有像改变阿龙性格那样改变阿鑫的性格,但至少“跳舞时是他真正快乐的时候”——队里将更有难度的空中托玛斯的任务交给瘦弱的他,“阿鑫会是黑马。”——他们都说。阿鑫每次负责选音乐,沉默的人总是低头找碟,放完后扭头冷冷地看着大家跟着音乐舞蹈,就好象他孕育了这场面。

如果招生顺利,宝安这里将是阿鑫的教学区,这个极沉默的人,将在这里独当一面。我始终记得他上课的开场白,结巴地背出:“大家好!街舞就是黑人那个……”这以后还有一些理论语言,他勉强背了出来——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腔调充满了辛酸。

健身中心的老板显然有些失望,今天他们专门派中心的美女到街上发宣传单,说有高手来上公开课,是深圳最好的“龙舞者”!结果还是只招来一些矿工一样脏的青年工人,“这季节,还真的是没有白领哦?”,也没有漂亮妈妈带孩子来,这些青工很扭捏,不肯伸出肢体,生怕一动起来就要收钱,却又十分好奇,也十分羡慕街舞者们的潇洒,他们像刚从深山里来深圳,他们和阿鑫一样腼腆,阿鑫见到他们反而放松些了,甚至有了微笑,他也许是在期盼这样给他的教学毫无压力的人群,但他们却听不大懂阿鑫关于黑人舞蹈的话的样子,老板劝他们报名,但并不强留,旁边等候上普拉提课的漂亮女人站得离他们远远的。老板也表达过自己的理想,他本来也是为那部《舞出我风采》的电影所打动,梦想社区里有人供养的二奶子弟能撑起一个规模很大的培训班。但现在来了这么多衣着肮脏的乡下青年。

阿城在边上心不在焉地观望,教学经验更丰富些的阿龙(在雷哥的敦促下,阿龙也勉力编写了简易的街舞教程和教学计划)则全程协助阿鑫,他显然比老板更耐心地和这些青年工人交谈,工人们不断点头,信任地伸展开肢体,跟着跳,对瞬间的进步喜不自胜,果然是“少走了不少弯路”,这不也正是阿城表达过的帮助后来人的心愿吗——但如果阿城单飞,阿龙就得带好这个队,很难说——培训也许是将来必须要大量做的事情。但阿龙私下里对我说,他并不愿意去沙头角那“温床”,“那是雷哥的”,也不想回布吉,虽然家在那里,但那个嘈杂混乱之地,他们每天都想挣脱……阿龙实际上想通过自己的资源去发展培训点。

雷哥出现后大家有了微妙分化,家在外地的孩子(阿Two,阿包和阿鑫),更渴望有一个公司,渴望有稳定的职员待遇。当然,他们也不希望公司造成盘剥,改变目前的兄弟关系。当然,还有那珍贵的自由。

在创意园,街舞青年对那些画画的、研发程序的屋子探头探脑,可终究没走进去,只在过道、楼梯中游荡,有时在台阶上玩个大招,深大的学生创作的涂鸦墙,令队长阿城想起了他以前的画涂鸦画的女友——他“抛弃”的女孩儿——以前他跳舞,她涂鸦。他独自在此徘徊了很久。

“涂鸦和街舞都是黑人搞的艺术,不可分”。后来阿鑫在晚上的培训开场白里背诵过这样的话。

跳舞的人也很自恋,喜欢在这些墙前面无休止地照相,有时像儿童,看到低矮的飞机掠过就会大叫。

但我感觉,他们从未觉得自己搞的也是艺术,包括画卡通的阿包,他曾宣称不跳舞就去创造一个中国自己的卡通形象,而此刻他也只是从那些油画旁低头走过。这也让我想起云南那些乡村诗人,他们只在他们熟悉的世界里骄傲驰骋,对别的艺术一副怯生生的态度:“他们那些艺术家啊……”

总之,昨天创意园之旅的效果并不理想——“好玩吗?”——雷哥问。

“……”——走时轮到这些年轻人变得表情淡漠,他们并没有“打破艺术的界限”,并没有喜欢上这里,他们仍然喜欢自由,也喜欢熟悉的世界——“本以为雷哥是想来谈签约的事。”——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雷哥倒真是一点也不急,友谊也才开始。


八、

今天傍晚冗长的巴士旅行终于到站。五个人摆脱了巴士,将背包从前胸挪到后背,在逐渐绚丽明亮的夜色中,年轻人奔跑,像吕克·贝松电影里跑酷的企业战士。也让人突然又回想起那已平淡无奇的旧词“深圳速度”。

遇见动感地带挖空了的广告就绕开,“拒绝参加这不专业的比赛,评委都是外行”;遇见街上的跳舞机就逗留一下,贪玩得差点忘了时间。

“信达惨案”之后,其他人都效法阿城,背起双肩包,像学生,包里是最好的一套丝绸队服,不为隆重的演出准备,而是为了某些单位的喜好——整齐划一。

最近无雨,耳边是干燥的海风,海和香港不知在哪,今天一共转了四次车,年轻人已不再能确定自己的方位,从不做主的阿Two、阿包和阿鑫紧紧跟随前面的阿城和阿龙,有时跟随跨过栏杆,像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今天夜晚是南山村街道春节发红的联欢,不是雷哥联系的,仍是那些自己找上门的活。是三年积累的效果。

这个坐收巨额地租的城中村,据说每口人年底能分十几万,治保主任和联防队员都是千百万身家的村民客串——月光下的南方邻里亲族,人人富有,自治的警力十足,前不久刚摆平一起联防队员殴打外来打工者的公案,如今自己人愈加精诚和气。这场合也让阿城想起自家天台上客家人的聚会。

正月的深圳,夜色里已有早春的气息,但射灯下没有蚊子飞舞,酒足饭饱的村民看表演,场面颇似《海角七号》里温情脉脉的恒春小镇,台上的人演完就走,谢幕时只剩那个迟到的老外。

每家一张桌子,吃到1500块钱一盆的盆菜,脸盆里什么山珍海味都有,堆成山,这五个年轻人和一队舞狮的人加上反串花旦的角儿和他的助手,再加走钢丝的小哥,再加六个热舞女郎,一个口技老爹,一个唱主旋律的胖姐姐,两个团委书记一样的司仪,轮流吃了半天也没把它吃平。

三年,这样的场子不晓得跑过多少,有时饥饿、等待出场时的无聊倒比演出更让人印象深刻,很多人也都是老相识——同一个城市,总是这些演员,这些经纪人……“你看这些热舞女孩又来了,艺校的16、7的女生,小模特,傻傻签了合同,没毕业就不知不觉‘卖给公司了’,关在公司宿舍听人摆布……”

“金丝雀。”——女孩们裸露着光洁的背在中国南海边的社区小舞台上划了一个圈,像疲倦的芭比娃娃。街舞青年模仿这些女孩的动作,议论他人的命运,一时忘记了雷哥也有一份合同摆在他们面前。

今夜五个年轻人上台就放出各自大招,村长及集团董事一时兴起,端起红酒上台闹,还要与年轻人拜把子,“原以为还有红包”——像昨晚这样的演出几乎没什么要求,轻松而又让人想忘却,因为过后充满对放松自我要求的自责——

“刚其实有个人跳错了。”然后五个人紧张地看着我。

“问我?我没看出来。挺好。”

“那就好。”他们又像孩子似地放松了。演完就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除非万不得已,很少谢幕。


九、

对其他人,一天就算结束了。归途中大家谈到今日的盆菜——“阿龙饭量比一般人大两倍。平日吃盒饭都没吃饱。练武之人哦。”邻座女生也笑了。

阿龙只是看着窗外,没有理会那些客家话,此时他停止了和我介绍这介绍那,此刻他比最沉默的阿鑫还要沉默——阿鑫现在也显得有点轻松,演出完他就和阿Two和阿包他们没有什么区别,轻松而毫无牵挂。这也是反复萦绕我的问题:这里头,谁是最有心事的人呢?也许每个人都有比其他人更孤独的时刻。

深圳夜色阑珊……似乎是晕车,也似乎是在积蓄体力,阿龙的毡帽压得更低了——今晚对他来说还没结束——高潮还在半夜的一场PK。

这个才跳了三年的舞者,和全国最好的街舞者进入了这场邀请赛的决赛,不可否认运气起了些作用——半决赛中,他抽到了与阿城,三年对三年,他用倒立双手转战胜了阿城的空翻和折凳。

如此,2008年冬天,阿城与阿龙各胜一次——前段那次演员海选中,阿城身着绿色上衣(他的幸运色)战胜当天所有对手,包括“龙舞者”四名队友,这是一出以街舞为题材韩国舞台剧的演员遴选,他的形象无可挑剔——与其说那是PK,不如说是阿城一个人的舞台。他显然就是导演想要的。

……阿城马上就会红了吧,会成为偶像,除了街舞,他还要去北京学表演,瞧,这个骄傲的街舞者,未来他还是要进娱乐圈的,否则可惜了,街舞的理想倒反而有点陈旧了。当然,这已是多么好的未来了啊。

阿龙的胜利只是继续证明自己,如果今晚失败,这个胜利没有什么实在结果。可他正是五人中参加比赛最多的人,什么比赛他都拼命去参加,他明白,别人也许可以通过天赋,而他需要通过学习他人来进步。

他内心的阴影促使他去比赛——永远有人说他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打拳,不是那个料,他如此苦练就是想在舞蹈中忘记丑陋的跆拳道,其中似乎包含一个笨拙的武夫,他讨厌别人谈到他的特殊——他的饭量、跳舞时武术家那样均匀的呼吸——这却使他丧失了普通人那动人的吭哧吭哧的爆发力。

当年这不但成为阿龙的笑柄,而且成了排挤他的借口——那时从龙华闯来了一个比他们大好几岁的阿文当副队长,“这是个自以为是的老家伙”,凭借年龄的威慑,连阿城也不放在眼里,他看不上阿龙,冻结阿龙,不给他演出机会。阿龙最后连抓阄的权利都被剥夺,只有去外面蹭别人的演出,去流浪。

阿文当道时也是整个队最苦的时候,因为他们与龙华那些人合并,演出机会却不见多,每次也只需要4-5人,家大口大,阿Two回忆“吃老干妈,发高烧演出”就是说的那时。

虽然阿文最终引起公愤被赶走,布吉“龙舞者”也和龙华那个队分道扬镳,但现在这些兄弟,多少都算在最艰苦的时候背叛过阿龙,起码在那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不作为,包括阿城,又被阿文吓住。这个遭遇,让阿龙的父亲感到很伤心,很耻辱……父亲开始说儿子看错了人。

这也是比“信达惨案”更让大家讳莫如深的历史,尽管讲述其他事情的时候,大家还不像有城府的成年人,不在乎在轮流讲述同一个事情时互相拆台。这外热内冷的集体。也许所有的集体都是如此。“信达惨案”的影响力也许并没有那么深刻、持久。

这天半夜,当阿Two,阿包,阿鑫回到他们各自的安乐窝,五个人的友谊就简化为阿城和阿龙两个人的友谊。一天之中沉静下来的片刻。阿城陪阿龙去PK。无论如何,他们俩牵头发展了这个队,他们俩的友谊更紧密——有时他俩会在抱怨队员主动性和租金负担的时候,把阿Two他们称为“那三个”——而不是四个客家人和一个四川人的关系。

当年,在阿文排斥阿龙的事件中,阿城作为队长,也并没有为阿龙说话。阿龙用“软弱”来解释阿城。

队长似乎从不正面回答这些。只是笑。现在再提这个,彼此都不生气了。最近阿龙在读《人性的弱点》,知道有些东西就是正常的人性。

“阿城,抓住北京的好机会。能单飞就单飞。”

“阿龙,今天加油。”——阿城的脸更成熟些了,没以前那么奶油了,他脸色有点深沉,好象走在阿龙内心的的阴影里。一切都过去很久。去PK的路上,深圳半夜起风了,季节似乎从早春又一下跳到深秋。阿城又在问我冬天加衣服的事情,那早已不是什么寒暄,而是严肃的好奇,这问题反复缠着我,简直让我有点厌烦了——“北京到底有多冷?”

“套件棉袄,进门脱光光。”——这时我们已经走进这酒吧,光影中,许多裸露的肢体。

自2007年结束了邓老师酒吧的驻场,他们戒了酒,否则胃就要完了。也努力恢复睡眠,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此后去酒吧只为PK,无视那些女孩像森林里的猫一样转过来的脸,男人则是各种粗鲁的树干,有人留着潘神的胡子,戴着寅次郎的帽子。到了这里,连自信有魅力的阿城都有些不知所措。

有一些肢体在准备。男舞者和女舞者。女孩黑色的大帽子,牢牢地束缚住浓密长发,大耳环在酒吧里闪闪发光,New Jazz的女舞者跳得很狂放,女人力量用在水平方向,拼命摆,男人的力量更能用在垂直的方向。

钟刚敲过12点,仿佛更多的人变成了他们想要变身而成的东西……酒吧里一下又陆续冒出那么多怪人,DJ开始介绍今天晚上的参赛者。阿龙听到自己名字,就凑到圆形舞台热身,同样多的人为他喝彩,但他表情仍不大自然,今晚想起往事和未来时的忧郁、他天性里的矜持、他小经理一样得体的语言、还有穿着打扮……都不像属于这个圈子,那顶毡帽显得他更土了——周围的选手像野兽在热身。这可以说是全国最高水平的比赛,广州Energy的那家伙也来了,他是去年动感地带的冠军。经济萧条中,他的服装店也垮掉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不快。他们只是跳。但他要赢得奖金。

我突然有所震动,就好象我自己是个坐井观天的街舞者,出来发现山外有山——这些顶尖高手,跳得确实比阿城和阿龙要好得多——有力得多,强烈得多,我真正看到了阿城形容过的音乐和身体的结合,这才更像是真正的舞蹈。

我突然预感到,今天晚上不会有奇迹,街舞这种苦练得来的东西——舞龄的铁律遏止了许多奇迹。

抽签也许并不重要,3年的阿龙将面对任何6年以上的舞者——他抽中九条街的烟仔——这个来自海南的壮汉,样子怎么这么凶悍,难道他的生意也破产了?他也奔着奖金而来——在台下,看到他挑衅阿龙的样子,连我也感到心虚。

现场竟然差一个PK者,裁判想拉阿城来凑,他拒绝了……“我不像阿龙那么勇敢,对比赛,我老觉得自己远没有准备好。”谁知道——也许是不再……旧的理想已经陈旧,只有阿龙这固执的人,还总是回到那旧理想里,想争这口陈年的气……谁知道——人总是要认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以后会变成什么,或许阿城就是未来的明星,只表演,不PK,而阿龙将来或许就该是一个企业家。

当然,队长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说服阿龙辍学跳舞的队长了。这英俊的孩子推辞掉那个比赛的请求就好象从酒吧里消失了,也消失在我对街舞的意识之外。

……果然没有奇迹,也许是我看多了阿龙跳,有些审美疲劳——但阿龙和烟仔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简单地说:烟仔的舞蹈变幻要多得多,力量也大很多,相比之下,阿龙动作太单调,也不够连贯,这也是队里单方面发展每个人的结果。但阿龙武术家一样均匀的呼吸,永远使他看起来跳得很轻松,没有使出全部的气力,烟仔动起来则动静很大犹如一块滚石——

最后阿龙既没有更厉害的招数,不能更飞扬,又必须跳啊跳,他最后只是像陀螺那样旋转不停,困在一个进退不由的地方。也许还是太年轻,连忧郁也只能让他像芦苇那样轻轻晃一晃,这印象最后却一直在我脑海里,成了街舞给我的最深刻最真实的印象……

阿龙输了,他其实尽了力,汗刷刷地流,他走下台去,还是有些沮丧。没有人能安慰他。两个人的友谊变成一个人的孤独。他下台时趔趄了一步,就好象跳伞着地,竟然仍在晕车。

肩膀被猛地拍了一下——是烟仔,这条海南好汉,这样的人你既想结识,又不愿触碰,过去的一些交锋,在挑衅的环节(PK时,出招前仪式性的挑衅对方的动作),阿龙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今晚你跳得有气势,差点被你吓到哦。”——烟仔抱拳说。


——完——


Saturday, October 10, 2009

after dark

“During this liminal period, natural light gives way to streetlight, moonlight, window light, and advertisement and surveillance lighting. The workday crowds ebb, and the city’s avenues, bridges, parks, and buildings begin to resemble a giant set, a theatrical approximation of a city. Paradoxically, it is only in these moments of dereliction that we can begin to populate the metropolis with our own dreams and fantasies.”

Lynn Saville


Friday, October 9, 2009

Sunday, October 4, 2009

Poem from the 6th Dalai Lama

Today's mid-autumn and I just returned from Dalai Lama's talk. How appropriate.
ཤར་ཕྱོགས་རི་བོའི་རྩེ་ནས། 
དཀར་གསལ་ཟླ་བ་ཤར་བྱུང།
མ་སྐྱེས་ཨ་མའི་ཞལ་རས། 
ཡིད་ལ་འཁོར་འཁོར་བྱས་བྱུང། 

"Over the eastern hills rises
The smiling face of the moon;
In my mind forms
The smiling face of my beloved."

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 年轻姑娘的面容,渐渐浮现心上。

I am enclosing phonetic transcription for those interested:
Shar-chok ri-po tse-ne,
kar-sel da-wa shar-chung;
ma-kye a-me shel-re,
yi-la khor-khor che-chung.

Saturday, October 3, 2009

今天光不错

McGill U周围几条街包围的地方,俗称McGill Ghetto,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Yesterday's Daily cover featured an autumn scene. I was tempted and hauled my camera all the way to school. Today I never had the chance to go up Mt-Royal, which was what I intended to do. Instead, I walked around the ghetto, before and after my Tibetan class.

གསལ་བ་ = selwa = luminance
ཆོས = cho = dharma










the triangular blade building








Wednesday, September 30, 2009

chasing the sun

I like photos which could pass off as movie stills. 
O, the contingency of that stolen moment:
The man with the stroller would walk out of the frame.
The light would fade.
The newspaper lying on the ground would be gnawed by indifferent feet.
The woman would finish that cigarette.
And us, we would stop loving each other.
Or it could be the beginning of something even greater.

My new memory card should arrive within next week and I shall start shooting in larger file sizes!









Sept 29, dusk @ Lachine, my neighbourh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