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9, 2007

塞翁失马

July 21, Saturday
8.00-8.30    Breakfast, Olympiets
8.40    Buses depart to excursions
10.00-14.00    Excursion to Kremlin
14.00-15.00    Lunch at "Manezh" café
15.00-18.00    Excursion to Moscow Zoo
18.00    Transfer to Olympiets
20.00-22.00    Dinner, Olympiets

1147年,基辅王子Yuri Dolgoruky在Neglinnaya汇入Moskva河的高地上扎营居住。他在冬夜伏案写信给他的兄长。1147年,Yuri在信里呼唤道,Come, my brother, come to me, come to Moskva。

860年后,我们来到他昔日的营地。

克里姆林是一座堡垒,一座宫殿,一座城。如果你爬到克里姆林的高塔上,就可以看到整个莫斯科城区像一池湖水,一圈圈扩散开来。克里姆林是一把镰刀,一个符号,一只双头并生的鹰。它有一口从来没有响过的铜钟(tsar bell),有一架从来没有发射过的大炮(tsar cannon),英国Tudor王朝最好的银器,法国拿破仑帝国最好的瓷器。克里姆林是一个矛盾,一个秘密,一朵权杖上生出的花。这里,是一个谋杀记忆的地方,还是一个金子银子多得晃人眼的地方。

我们到中心广场(Cathedral Square)的时候,遇见深蓝制服的禁卫兵交接岗位的仪式,为首的军官骑着马,面对快门很严肃。而走在队伍末端的小哥则笑容腼腆,臂上站着一只傲气的鹰。

出克里姆林时再次经过红场,发现了一口第一次来没看见的许愿井。我心里忽然一动,紧忙拿出钱包,把所有加拿大的硬币都丢出去了,不知怎的,只有最小的一分落了进去。Artyom说我投的姿势不标准,要转过身,举起手往头上丢,不可以看的。

中午我们是在红场附近价位高昂的 Manezh (音同法语manege) cafe吃的午餐,一顿饭的钱可以让我们在olympiets住三天。每次不用在旅馆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吃得特别开心。在那之后去买纪念品,John买了一顶镶了五角红星的苏军皮帽,Gordon看上了一个大狗套小狗的套娃,我盯着手艺人们用传统技法绘制的漆器,心动不已。那是些形状规格各有千秋的木匣子,黑色清漆背景上,画得多为民间故事的场景:嘴唇青紫的冰王后,奔驰在风雪夜的马车,浴火重生的凤凰,冒着炊烟的村庄或是雪橇上脸颊红润的孩子。所有的图案或多或少都掺有一些亮金色,而彩色的部分是用质地细腻,类似釉的涂料填充。最后整个匣子的表面经过精细的打磨,摸上去凉而滑,像是一枚雨花石。

自始至终,俄国民族纤细却悲壮的审美观和他们那与生俱来的强大宿命感一直都在吸引着我。这种民族性随时都体现在他们生活中大大小小的选择里。有故事是这样讲的。在一千年以前,俄罗斯是没有信仰的。于是那时的王子派出了信使,让他们调查邻近国家的宗教。长途跋涉后的信使们是这样说的:“饮酒是我族人的盛事,不可或缺,所以阿拉不是我们的真神。”他们觉得西方的天主教艳丽却无美感。而当他们评论东正教时,却是这样说的:“我们所见到的仪式优美绝伦,语词无法形容。我主必与他们同在,因为俗世间不存在这等无上之美,令人无法忘怀之美。”

下午的主要景点是地处市中心的莫斯科动物园。下车后,为过马路,我们要穿过一条地下隧道。刚下楼梯时,我以为是进鼎鼎有名的莫斯科地铁,就把相机掏了出来,蓄势待发。不过走了两分钟,就有见到了另外一端的楼梯,让我好生失望。地道的这一头就是动物园,有大理石堆砌的大门,上面还有斗大的铜字,非常像我记忆中昆明的动物园。大门口的报纸摊,烟酒小店,兜售气球和小吃的小贩,一切都和我小时候的中国那么相像。我伸手抓相机。。。。没。。。没抓到!相机。。。我的相机。。。相机。。。没了!!!没了!不见了,不在包里了!我的相机。。。被人偷了!我不敢相信这个结论,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又往回找了一段路。没有!就是没有!这怎么可以啊?!老天,这怎么能发生在我身上呢?相机本身丢了不要紧,可是我有。。我有六百张照片啊!

从多伦多一路拍到刚刚离开的红场。六百张今生今世无法复制的照片。

从飞机上航拍的起飞全过程。德国机场的轻轨。俄国郊外的农场。莫斯科机场的书店。莫斯科大学初印象。我的房间。我们的阳台。楼下的白桦林。我的室友。酸又潮的黑面包。千百个气球升空的瞬间。开幕式的鱼子酱。修道院的金顶。普希金雕像。列宁墓。11点的明亮夜空。深夜牌局。湖心岛。大家的手。车上拍的莫斯科街景。莫大黝黑的走廊。马戏团。二战纪念碑。祈祷的老妇人。玛利亚的脸。燃到尽头的蜡烛。红军纪念章。阶梯教室。莫斯科河。退役航空飞机。彼得大帝的王位。我的队友们。我的朋友们。我的奥化。

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我凄厉地叫了一声。

Artyom一脸紧张地问我,Donna,怎么回事?!
我说Artyom怎么办啊我的相机被人偷了我的照片全没了,没了。。。!!!
Artyom说,你有印象是什么人吗?
我摇摇头。
旁边一个女生说,我方才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在附近转悠,她还试着挤到我跟前来,不过现在她不见了。
又一个男生说,她好像往那边跑了。
Artyom二话不说就往那个男生指的方向追去了。

相机最后没有找回来。
但有他这份心,我很感激。

莫斯科动物园里,混凝土建筑比动物多,人比动物多,高高低低的石阶也比动物多。食肉动物的笼子周围飘扬着一股臊味。走了没多久,下起雨了。我们正好停在秃鹫的笼子前。一些血淋淋的鼠的骨架散落在地上。正在用餐的秃鹫抬起头来,不怀好意地叫了几声,又低下头享受它的点心。

唉,还好,这动物园里,没什么好拍的。

整个晚上,我都在向不同的人复述我的遭遇。原来匈牙利的一位同学的证件也被扒手给偷了。我拍了拍包里的护照,想,我还不是最不幸的。丢了相机我不哭,因为,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p.s.
回旅馆的路上,经过麦当劳,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大家纷纷冲下去买Big Mac,连用餐区都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排队的人,没有空的地方。

来自没那么久前的旧物件







Thursday, September 27, 2007

义山杂纂

可能是商隐作,可能不是商隐作,不管是不是商隐作,都是有趣的。

 










不嫌:饥得粗食,徒行得劣马,行久得坐次,渴饮冷浆,行急得小船,  遇雨得小屋,久贫得薄酒。

相似:京官似冬瓜暗长,鸦似措大饥寒则吟,印似婴儿常常随身,县官似虎动则害人,尼姑似鼠入深处,燕似尼姑有伴方行,婢似猫暖处便住,穷亲戚似破袖肘常自出,馒头似表亲独见相亲,乐官似喜鹊人见不嫌。

恼人:遇佳味脾家不和,终夜欢饮酒樽却空,方谒上官忽背痒,赌博方胜油尽难寻,淘井汉急屎尿,遣不去无赖穷亲,牵不动驴马,著不稳衣裳,扇不去蚊蝇。

不快意:钝刀切物,破帆使风,树阴遮景致,筑墙遮山,花时无酒,暑月背风排筵,脍醋不中,夏月著热衣服。

杀风景:花间喝道,看花泪下,苔上铺席,斫却垂杨,花下晒裈,游春重载,石笋系马,月下把火,妓筵说俗事,果园种菜,背山起楼,花架下养鸡鸭,步行将军。

不忍闻:孤馆猿啼,市井秽语,旅店秋砧声,少妇哭夫,老人哭子,落第后闻喜鹊,乞儿夜号,居丧闻乐声,才及第便卒。


虚度: 花时多病,好时节褊破,阉宦娶美妇,贫家节日,好家业不和,贫家好花树,好景不吟,好厅馆不作会,富家不会使用。

意想:冬月著碧衣似寒,夏月见红似热,入神庙若疑鬼,腹大师尼似有孕,重幕下似有人,过屠家觉膻,见水心中凉,见梅齿软。

闷损人:请贵客不来,恶客不请自来,被醉人缠住不放,物贱无钱买,出门逢债主,与仇家对坐,大暑逢恶客,美妾妒妻,酒醉喝人,攫索人守著门。

时人溅颠狂:无故仇妒他人,酒后呼鬼神,孝子说歌令,重孝斗鸡走马,仇记恩门,长大汉放风筝,养闲汉出入,妇女出街坊骂詈卖田了吉凶,将田宅与人作保。

枉屈:好父母无好子,好儿无好妇,好女无好婿,有钱不会使,好衣不会著,好厅馆不洒扫,有匹帛不装著,好颜色不解匹配,好妾驱使重难事,惜钱有病不医,男女长成不教,家藏书不解读,明月夜早睡,有好花不吟诗酌酒,近好山水不游玩,有美味悭藏臭腐,清要官自犯赃罪,有美质懒惰废业,权在手不作好事,年少时好闲不习事,向口惜食,家富不追陪,向身惜衣,好闲废业。

有智能:立性有守,密事机藏,交结有智人,临事觉悟,酒后不多语,避他人忌讳,博古知今,不习践劣事,不妄自逞能,尊敬有德,不亲近小人,不妄信奴仆,入门问讳,入境问风俗,夜间常醒睡,有疑问人,不共愚人争是非,为客善谈对。

===========================

On Sei Shonagon:

A vast collection of personal notes, her book covers the ten-odd years during which she served at Court, and reveals a complicated, intelligent, well-informed woman who was quick, impatient, keenly observant of detail, high-spirited, witty, emulative, sensitive to the charms and beauties of the world and to the pathos of things, yet intolerant and callous about people whom she regarded as her social or intellectual inferiors.

Saturday, September 22, 2007

紫禁之巅

July 20, Friday
7.00-7.45    Breakfast, Olympiets
8.00    Buses depart to the Theoretical Exam, MSU
10.00-15.00    Theoretical Exam, MSU
15.00-17.00    Lunch, MSU
17.00-18.00    Walk to "Vorobjovi Gori" berth
18.00-22.00    Re-union Party on a boat, dinner included
22.00    Transfer to Olympiets

离开房间,正欲锁门的时候,发现我的门上被人贴了张用windows paint画出来的告示。画里是一个长了倒三角獠牙的椭圆猪头,下面写着:you should be ashamed, pigs live here。我首先是惊奇,一头雾水,然后左右瞄了瞄,发现John和Shervin的门上,还有三楼另一端,冰岛队的门上,也都有这样的猪头。于是我努力地回想是哪个国家会开这种玩笑。由于我们在Olympiets旅馆是不能接触到电脑的,所以这些打印出来的猪头只能是在别处准备好的。唉,这些孩子们也真是,居然不辞迢迢万里地带了这些来,只为看别人毫无防备,突然被震到的样子么?为了证实我的猜想,在去餐厅前,我沿着旅馆每一层楼的走廊来回走了一趟,想看出一点告示出现的规律。在我们楼上,中国队居住的四楼,没有任何猪头,而在二楼,澳大利亚,瑞士,和西班牙的门上都有。

一直到早餐上了桌,我依然在皱着眉头,在回忆里搜刮线索。"Donna!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John轻车熟路地拿走了我碟里的方糖,扑通一声,放进他的小茶杯里。“大概十点半吧,今天不是考试嘛。”“那你昨晚就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听他这么一说,我才记起睡熟后曾经被窗外的声响惊醒过,还起身把阳台门严密地关上了才又睡下。不过那时候天空依然是白花花的一片,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只是听到响声,没有到阳台上看。” “啊哈,你和Gordon都错过了一场好戏。那个家伙居然八点钟就睡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和Shervin在房间里听到外面有喧闹声,就出去看是怎么回事。原来有好多国家都在阳台上乘凉,所有人都很兴奋,有喊口号的,有唱歌的,不知道是谁开始,有不少人折了纸飞机往楼下的草地上扔,最后就发展成往下面丢水瓶,草稿本,手纸卷筒,什么都有,乱成一片。有不少代表队都在阳台的栏杆上挂上了国旗,我们加拿大当然不能示弱,我也把我们的旗帜挂出去了。你看,这些就是证据。”

John像献宝一样指点着液晶屏幕上的照片一一说明:这是澳大利亚的吉祥物充气袋鼠skippy,这是瑞典队的teddy熊二,这是我和掉到我们阳台上的人质熊二,这是瑞典队冲下楼来解救熊二,这是着火的纸筒,这是狼藉一片的草地,这是正在打扫的所有向导...等等等等。”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然明了。。。那些门上的猪头是向导们对我们的谴责。虽然我没有参与前一晚的“暴乱”,John和Shervin都发誓自己不曾捣乱,只是隔岸观火看热闹,或但是挂在阳台上的加拿大国旗让我们脱不了干系。

后来我又问了中国队向导,才了解到事情的真正起端:以几个西北欧国家为首的代表队闲聊时发现大多数人对旅馆的食物和房间清洁度都感到不满,于是起草了一份请愿书,要求旅馆作出调整,可是好像谈判受阻,为了发泄,就开始了刚才我们听说的那场混战。听完之后,我半晌无语,一时又想起在“泥石流”发生过后,美国队俄裔女生的话来。那时候大家都在议论发现那个“斑驳”的箱子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表情。Sophia一边摇头一边长叹道:“我真不敢相信,我差一点就得生活在这个国家。你们想,要不是我父母离开了,在门口发现箱子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俄罗斯真是什么都差劲极了,吃的难吃,住的又差,简直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如果我真的住在这里。。。我。。。想都不敢想” 有的人得了这个话茬儿,继续往下发挥。这时候几天来寸步不离我们的Artyom和美国队向导正坐在我的后一排。我不想知道他们那时候正在想什么,整个回程都感觉如有芒刺在背。

纵观在俄罗斯期间所有类似的小插曲,我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父母,又想到了我的祖国。
也许是少年时的我过度敏感,但相信那自卑和自负混杂的情绪,是大多数移民第二代都体验过的。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呐。。。
在漫长的一段岁月里,每时每刻,无不在提醒自己,自己和身边的这些同学,这些同事,这些路人,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有时候会嫉妒本地同学的笑颜,如此的明媚,不带一丝阴翳。
他们出生在这里,自由地在这个社会里生长,步态坚定优雅,目标明确,像不受压制的柏木,即使面对风暴也无所畏惧。
我嫉妒,嫉妒并且为自己的存在感到惭愧。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见到了玻璃另一边的圣诞大餐和美丽家庭,自惭形秽,藏身于雪夜漫无边际的黑色里。我自卑,我为我不能融入主流社会而自卑,我为自己表现出来的笨拙和心里的阴影而自卑,我为我自卑而自卑。
我坦白,我嫌弃过我的父母,我曾经不了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中国,为什么他们要放逐自己,来到一个让我们全家都不快乐的地方,不了解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不快乐。我现在了解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还是快乐的时候少,忧愁的时候多。
我尝试过改造自己,变得符合本地社会的期待。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成功过。也许我忘记了我自己不一样,忘记了我的出处,就可以变得和本地孩子一样,做一株挺拔的柏木。但我不是柏木,我是江南一株柔弱的柳,塞北一截纠结的胡杨,我不是柏木。
我的家庭和我的文化是我心口一块始终不曾痊愈的伤疤,就算我混迹于人群中,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心头隐秘的疼痛仍然会牵扯着我的一举一动,它提醒我,你是不一样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一样?
我属于一个古老的国家,有千年的文明血脉,细腻又粗暴,温柔且绝烈,它经历了杀戮和浩劫,如今它站在这里,它既自卑又自负。它的人民和它一样,心情微妙举止迟疑,既自卑又自负。
我的自卑,我的不一样,就是我的自负。

当时我坐在那里,听着车上其他人说俄国,听到耳里却好像在说自己的事,情绪激昂脸颊发烫终于发作。我说了很多,自己都已经忘记,但一字一句都是真情流露。大家后来都很尴尬。我不知道该不该后悔。也许我真的只是多管闲事。

现在说一些题外的事。
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容易思考不同层次的事情。当我脱离移民这个身份,作为个体来思考的时候,让我痛苦的就不是:我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而是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样的命题了。最后可以下的结论或许是,人只要一思考,就会很痛苦。

回到考试那天早上。进考场之时,脑海中浮现两个词,仿佛夜间的霓虹招牌一般,变幻着颜色轮流出现: 舍身取义,舍我其谁。

我所在的那个阶梯教室容纳了约一百名学生。我被分配到了个靠前的位置,往下数起第三行,最右面的位置。有是一个白色的信封,看上去相当厚,少说几十页。CAN-S4。加拿大四号学生。就是我了。那么,开始?

八题。光看题就要花不少时间。让人好笑又好气的是只有一张草稿纸。原来我们得一击就中。不准使用铅笔,不准用涂改液。只有一支水笔,还有官方指定的计算器。题型基本简化如下:

第一题,在丙二醛中利用隧道效应实现的质子传递。解初级的薛定谔方程,画出波函数。

第二题,CO加氢反应中纳米技术的应用。计算纳米Co颗粒自身半径对周围的CoO氧化层形成的影响。

第三题,自我催化的非稳态化学反应。画中间产物在开放体系和封闭体系中的变化曲线,求浓度振荡现象的上限温度。

第四题 ,Fischer滴定法测水含量。计算各种情况下碘溶液的T值,写出表示可能的误差来源的反应方程式。


第五题,“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之有机化学版。利用提供的反应和核磁共振氢谱,推理出由三种无色液态有机物A、B、C等摩尔组成的混和物X的成分。


第六题,硅酸盐结构,确定以正硅酸根四面体为单元的无机物及其变种的层结构。


第七题,动脉硬化与胆固醇生物合成中间体,根据一些已知反应的片断,推断出上述中间物带有详细立体化学信息的结构式。


第八题,使用原子转移自由基聚合实现的聚合物合成,计算获得的聚合物的质量及聚合度,指出获得的聚合物(包括端基)的结构。


挑了做,跳着做,剩下的不会的,最后硬着头皮也要做。十点到三点,五个小时。在这五个小时里,世界消失了。

脑力活动一向就是一种孤独的劳作。探索答案的人和他所研究的问题之间会形成一种契约。好比一个舞者和她的舞台,一个孩子和他的梦境。在这期间,世间一切不相关的事物同思考者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开,变得只剩下观察者和他所关注之物。而在契约失效的一霎那间,让我们沉迷的对象却会瞬间蒸发,像被吸到强大的黑洞里去。于是乎,舞者气喘吁吁地站在喝彩的观众前,孩子浑身冷汗地坐在自己的床上,不清楚前一秒钟那黑暗寂静的舞台,那遍布荆棘的迷宫到底遗失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只有他们如此狼狈不堪地留下。

下午三点阳光照进教室的角度,告诉我这次考验终于算是结束。监考老师开始倒数,胜败输赢,到底有没有命中定数?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同久别的老师会合,在游轮的甲板上眺望莫斯科河两岸的风景。晚风有些凉,我加了件衣服。从水中看出去,莫斯科少了许多坚硬的线条,开始变得柔软。逐步消退的日光衔接珍珠色的夜。银色的桥梁,金色的建筑,细碎波纹,折射星星点点光亮的河水。有了温柔的心境,看什么都是柔软的。

备份,《收获》 > 2007年第04期

南方
安妮宝贝


春梦觉来心自警,往事般般应
——无名氏

旧居:1 大宅

那一天在梦里,见到旧日南方家乡的大宅,青砖黑瓦,白墙高高耸起,有古老石雕的壁檐缝隙,生长出茁壮的瓦松和仙人掌。宅子内光线阴暗,木楼梯窄小破败。一排排房间纯为木结构,墙壁,地板,门,窗,是被梅雨和霉湿侵蚀成暗黄色的木板。屋顶开着阁楼式的尖顶天窗,叫老虎窗。屋檐下有燕子筑巢,黑色鸟儿不时迅疾地低俯掠过。窗边的竹竿上晾满各式家常衣服。阳光明亮。孩童嬉戏的笑声穿过悠长的弄堂。
这样的旧式建筑,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住宅。后来被占据公用,里面住满各式家庭。大多家庭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的设备。马桶放在卧室里,共用厨房里,家家户户的煤炉和煤气灶集中在一起。那些房子,在小时候的我看来,如同迷宫一般神奇诡异。走廊曲折漫长,厨房的光线幽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玻璃窗能照进来西落的阳光。房间一间隔一间。打开一扇门,里面就是别人家的卧室或客厅。老式家具和橱柜发出暗沉光泽,三五牌台钟有走针声音,布沙发上铺着手工钩针的白棉线蕾丝。有些人家有四柱的大铁床,顶上铺盖刺绣的布篷,就如同一个船舱,十分安全。
房子住得小,密集程度高,公共生活如同一个舞台呈现无遗。所有家庭拥挤在同一空间里共存,做饭洗衣,刷洗马桶,夫妻吵架,小孩哭闹,全都听得见,看得清。每一家的喜怒哀乐,就如同他们晚餐的内容一样,无法成为秘密。生活简易,但南方人家的整洁和喜庆,在柴米油盐一举一动之间,散发出丰饶热气,日日安稳度过小城的四季。
木地板每天用清水拖一遍,干净得褪成灰白色,饭食精心择选烹制,男子外出工作,妇女缝补煮洗,孩子们成群结队游玩。花草种得用心繁盛,四处攀援的牵牛花,清香金银花,烂漫茶花和蔷薇,凤仙和太阳花在墙角根开成一片,它们都是结实的花朵,点缀平常院落破落门庭。有人在瓦缸里种荷花,到了夏天,开出红艳艳硕大花朵,芳香四溢,着实令人惊心。用来储备雨水的暗黑水缸里有金鱼,养得肥大撩人,不发出声息。
秋日有白色蟹爪菊在绿叶中绽放,朵朵硬实,不知哪户人家,养菊如此爱宠。我与小伙伴们玩捉迷藏,在潮湿大院子里穿梭,只看到诡异白花在昏暗光线中浮动如影,细长花瓣顶端隐约的阳光跳跃,是高墙西边照射进来的落日。那景象留在心里,好似无意之中纳入胸襟的红宝石和珍珠,熠熠闪光,不知不识,未曾为这繁华富丽心生了惊怯。

2 一条河

宅子联结一条暗长弄堂。弄堂被两扇大木门隔离,自成一个世间,保护宅子内隐秘生活。木门之外,是一条东西贯穿的马路,路的南面原先有一条大河。我未曾了解过这条河的历史,也从不曾见过它,它在我出生之前大概就已被填平,从无有人说起,但我经常想象它的旧日模样:河流纵横穿梭,家家户户水边栖住,打开后门,拾级而下,在水中淘米洗菜浣衣,空气中充溢水草浮游的清淡腥味,船只来往,人声鼎沸,两岸南方小城的市井生涯如水墨画卷悠扬铺陈……但是所有关于这条河的声响,气味和形状,已经失散流尽。只留下它的名字。临近的这条马路就以河的名字命名。
在被填塞掉的河流之上,建立起的菜场集市,电影院,专门上演戏剧的舞台,使那里成为人挤人闹哄哄的集中地。人们闲暇时,看场电影,看一出戏,散场后在馄饨店里吃碗热腾腾漂浮着新鲜葱花的小馄饨,便觉得欢愉。南方人总是有一种格外厚实的世俗生活的欢喜劲头。他们容易故意疏忽生活底处所有阴影的层面,也无视命运的流离。是十分坚韧的生命态度。
马路两边栽有巨大法国梧桐,树干粗壮,多个孩子伸直手臂才能围抱起来,树荫搭起深绿的枝叶凉篷,树影憧憧,夏天不显炎热。石板地人行道的缝隙里,长出茁壮野草,麻雀一群群起落不定。孩子们的童年必然和大树相关,在院落马路边捉迷藏,绑上橡皮筋跳跃游戏,在树下泥土里翻看蚯蚓和蚂蚁,捕捉蟋蟀知了,偶尔还会捉到大螳螂和金龟子,这些小昆虫令人雀跃兴奋。夜晚的梧桐树,在月光下又有另一种清凉寂静,在树下与人说话,声音都会与白日不同。在粗砺树皮上用手指写下心里的话,是一种秘密。
夏天,院子里的人家,把桌子搬到马路边上的人行道,先洒上清水扫除尘土,然后在树下支起简易桌子,一盘盘放上菜肴:螺蛳,海瓜子,蛏子,淡菜,梅干菜河虾汤,咸鸭蛋切成两半。一边乘凉一边喝酒,大声聊天,笃定悠闲地吃完这顿露天的晚饭。深夜时分,依旧有人躺在藤长椅上休憩,树枝间洒落清凉露水。台风过境之后,街道两旁堆满被风刮断的树枝,断裂处散发着辛辣的清香。每年有人来修理树枝,喷洒药水,精心维护它们。
人与树木共同建立起来的空间,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3 食物

临街一楼都是小商铺,一个一个小铺面紧密排列。母亲在临街店面,开了一家刺绣铺,下午时工作劳累,便会找出零钱,让我拿着大搪瓷杯去买西米露和绿豆汤。
冷饮店的柜台里面,一只只搪瓷碗整齐陈摆,盛着冰冻的食物,付钱,取票,穿白围裙戴白帽的国营店服务员,一样一样取出来,空气里有一股甜润清香。店里人总不是很多,院里孩子为了省钱,宁可去附近冷库取零碎的冰块回来,凿碎了放在碗里,放上醋和白糖,也觉得酣畅。吃冷饮算是奢侈的事,毕竟是零食。只是母亲懂得宠爱自己与孩子。
有一种橘黄色小块,别人随口都叫它甜力糕,用勺子挖下来吃,带有弹性,后来知道是睹喱。冰激凌也是有的,挖下一个圆球,甜腻诱人,只是舍不得吃。最常吃的依旧是西米露,白色小粒子混杂着冰屑,咬在嘴巴里有一股子冰凉韧性,带着牛奶的香味。成人之后,总不明白自己在超市里,见着西米为何留连忘返,原来它是童年的食物,其实也未必见得美味。人所习惯且带有感情的食物,总是小时候吃过的东西。
卖油条烧饼粢饭糕的店,从早到晚,都有人站在炉子边围着油锅忙碌,热火朝天。糕团店悠闲一些,各式传统制作的点心大部分是冷的,比如艾草青团,金团,散发着一股清凉糯实的气息,并无烟火气。午后卖一种龙凤大包,热的白面馒头,猪油白糖桂花捏在一起做馅,蒸熟后融成一摊甜腻芬芳的油,烫在舌头上,更是偶尔才吃的东西。一般都是买了孝敬给老人的生日,每次吃到就觉得如同盛宴。

4 人情

南方那种与自然与群体关系密集的居住结构,让生活十分便利,让人保持对季节和细节的兴趣。那时他们似乎做什么都是喜气的,即使喝一碗绿豆汤,也会由衷地赞不绝口。对食物有着格外细腻热诚的心意。母亲买应季的食物,螃蟹,虾,贝壳都是鲜活的,何时吃笋,何时吃鲥鱼,喝何时的茶叶,吃何时的稻米,都有讲究。邻里亲戚走动,也都是拿着最时鲜的食物。刚挖出来的一口袋土豆,刚摘下来的一篮子当地水果,慈溪的杨梅,奉化的水蜜桃或者黄岩蜜橘,几只鲜活的鸡鸭。
所有的食物都显得喜气洋洋,情意十分充沛。
童年时,觉得身边生活并不是十分宽裕,感觉却比现在丰足。所有的人都收入不高,物资也有限,但人与人,人与外界的联系如水乳交融。
后来大家比以前富足,城市格局发展,生活方式也相应变化:公寓里的邻居很少会彼此相交一语。人们在窗户禁闭的空调写字楼里,面对电脑工作十多个小时,回家关上房门看电视,直到在沙发上入睡。城市的商业中心楼群密布,看不到大树,看不到昆虫和鸟类。对季节和自然的感受力和敏感度下降。人一旦与群体和自然环境隔离之后,便会感觉十分不安,并且贫乏。各自隔离和孤独,已经成为工业化城市的本质。
我在北京,母亲捎来礼物,始终只是食物。一竹箩水蜜桃,一包羊尾笋,一大袋海虾和白蟹,都用盐水灼熟,还有鲜活的大青蟹。又寄来包裹,里面分装着紫菜,虾皮,海蜒,笋干,每一包都附上一张纸,写上具体食用和保存方法。这都是旧式人的待人习性。现在很少见到人与人之间互相串门,互相分送食物,大家在公众场合里热闹聚会,一拍两散。有情意的礼物也是不屑送的。
而我小时候,见到院落里邻居关系密切,几乎家家都相识。童家阿娘是温婉大气的老太太,陆家阿姨生了五个儿子,都在这个院子里娶的媳妇,生的孩子,后来才陆续搬出去。倪家伯母的三个女儿,个个美貌,而且嫁得好,有一个还嫁去香港,那在之前是了不起的事情。也有乖僻的,比如住在我家隔壁的一个女人,她离婚,独居,从不和周围的人说话,下班一回家就关起门,门里常有音乐声。后来她搬走的时候,从房间里清理出大堆大堆的书籍和胶木唱片。印象中她见到谁都不笑,见到谁都不说话。现在想起来,她的生活方式显然提前二十多年,十分前卫。
母亲不是前卫的人,她情意充沛,到了五十多岁的时候,偶尔还提到二三十年前的邻居,尝试与他们取得联络。但她即使与这一切失去联系,也不会失去她在那个时代里形成的待人处事的方式,以及这种方式带给她的愉悦满足。这是那个时代的根基,是他们的源头。

5 消失

差不多到十二岁左右,城市逐渐开始动手扩建改造,很多老建筑老巷子都计划要被拆除,居民迁移到城市边缘的新住宅区,城市中心马路两边留出来商业用。大院子和马路都在计划之中,旧宅拆掉,马路拓宽。于是人行道两边的老梧桐全部被砍光,粗大树木被一棵棵锯倒,拖走,马路扩大一倍,彻底变了模样。
现在那里是一条宽阔平坦车来车往的水泥大马路,路边种着细小树种,夏天太阳暴晒。两边耸立起高楼大厦,除了车流疾驶,路边几乎没有人走路。它不再是那条窄窄的树影浓密的柏油马路,那些古老粗壮的法国梧桐,麻雀,昆虫,院落,花草,停在晒衣架上的蜻蜓,热腾腾豆浆铺子,密集热闹的人群,全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是一张没有留下底片的旧照片,我只来得及看一眼,便失去关于它的所有线索,只能用记忆来回忆它。
一座在唐朝获得了历史的小城,如同一个经历过重重世事的老人,自有一种端庄郑重,百转千折的气质。在年岁渐长远走他乡之后,我似逐渐懂得它。当我能够懂得它的时候,它已不是旧日的它。它的青苔幽幽,流水潺潺,它的白砖黑瓦,樟木香气,它的窄长石巷,昏暗庭院,它的万物无心,人间情意。即使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人的意志可操纵它的形式。迅速地推倒,粗暴地摧毁,迅猛地重建,拙劣地复古。
人群生活的历史在绵软纸页上呼吸,生息,留下建筑,文明,生活方式,内心信念,又逐渐被从发黄暗淡的纸页上抹去,丢弃。就如同大群蚂蚁小心筑巢,更大的动物过来便扫荡一切。人为建设和营造的一切,凡此种种,都不能存留和久活。
新的城市出现。旧的城市消失。有些人曾记得它的旧模样,有些人还记得一点点,有些人将完全不知道。他们被断绝了与这座城市历史之间的关系,断绝了与它的优雅和信念的关联。他们仿佛是孤儿,没有养分,生活在一个崭新的被重新开始历史的城市里。它们显得富足,干净,体面,只是一切都和过去断了联系。推倒一切,改造一切,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包括它与传统精神支撑之间的关系。一刀两断。粗暴得没有任何留恋。下手果决。
一切都是新的,与以往似乎没有任何关系。它们在一个荒漠上建立起来。新的人面对新的世界,只有蓬勃野心,没有风月心情。

村庄:1 兰花

六岁时,我和外祖父一起去山上挖兰花。带着竹箩筐,短锄,水壶和裹好的麦饼,先走过村子里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过哗哗流淌大溪涧旁边的机耕路,一条石板桥连接溪涧两岸。桥没有护手没有顶,架得很高,边上有一棵大柏树,村里的人经常把死去的猫吊在上面,有时树枝上会吊着两三只,渐渐风干。
过桥之后,是两条分岔的小路,一条通往东边,经过一个古老的土地庙,就进入苍茫的高山里面。另一条通往西边,通往耕作的大片田野,种满茂盛的农作物。这一天是沿着东边的山路走。
土地庙里有两尊小石像,木桌上供养着水果和野花。香灰积累得很厚,可见经常有人来上香。小土地庙虽然简陋,但却显得静谧威仪。视野开阔,山风习习。春天,绿色树林之间遍地都是红色杜鹃花。我一直不知道那两尊石像代表着什么。只觉得这个位置十分殊胜,它使周围的一切显得井然有序,昌盛有余。
土地庙之后的山路高陡不明,通往层层叠叠的大山里面。山上除了我们两个,也没有其他人。外祖父背着箩筐,在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大半生交付给土地和劳动,是沉默的男子。我尽力支撑体力,以便能跟上他的脚步,只觉得那条山路十分漫长,此时已完全远离村庄和田野。
幽深高山森林,树木夹道的山间小径铺满厚厚松针。午后阳光蒸腾起松脂的辛辣气味,鸟声偶尔清脆响起,如影相随。不知道走了多久,外公停下来,把水壶和麦饼递给我,让我在原地等候,自己顺着没有路迹的灌木丛里往底处爬。用手抓着杂草,小心挪动脚步,一点一点下退,茂密绿草在风中摆动,他很快消失了身影。
坐在山顶的树荫下,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洒到眼皮上,点点金光闪烁。满山苍翠里,只听松涛在大风中起伏,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好大的风。格外湛蓝的天色蔓延在群山之间,白云朵朵。那一刻时间和天地似乎是停顿的,凝滞的,却又格外寂静豁然。
等了很久,外祖父从山谷底处爬上来。他的短锄沾了泥土,背后竹筐里装着刚掘下来的兰花。粗白根须裹着新鲜泥巴,细长绿叶如同朴素草茎,花苞隐藏其中,难以分辨。他渐行渐远,寻找兰花的踪迹,又只采摘四五拥,内心清朗,一点都不粘着。采完就回转。
外祖母把这些兰花草种在陶土盆里点缀庭院,多的就分给邻居。顶端稍带紫色的生涩花萼翘立,不用晒很多太阳,放在阴凉走廊下,过几天花苞就绽放。浅绿色花朵不显眼,凑近细嗅,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令人心里通透。它们是这样的香,气味清雅,不令人带有一丝杂
念。只生长在难以抵达的幽深山谷,与世隔绝,难以采摘,却又丝毫无骄矜。
家里的人都爱兰花。兰花真实的天性不会被复制和变异,也不与这个世间做交易。空谷幽兰,何其贴切。外祖父知道它们在哪里,年年春天,心怀爱慕走过远路,去故地拜访它们。这在我的心里留下印象。

2 童年

外祖父在地里种番薯多。收下来的番薯晒干切成白色丝状小条,上面有细碎粉末。收集起来,可以吃很长时间。番薯叶用来喂猪,外婆用番薯叶南瓜和米糠喂养那只大猪。干柴烧完之后的炉灰还有着热力,把装了番薯干和红小豆的陶罐深埋进炉灰堆里,焐一个晚上,早上把陶罐拿出来,里面的粥温热但烂熟,放一勺白糖进去,把粥捣乱,经过咽喉落入胃里,绵密妥帖。他们都爱吃得甜。
外祖母总是早起,大概五点多天未亮,她就在厨房和房间之间来回穿梭。她和那个年代的每一个农妇一样,勤劳周转,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快过年的时候,尤其忙碌,要把糯米磨成粉,做年糕,炒瓜子花生和米花糖,所有的点心都自己来做,一屉一屉蒸熟。她在春节常做的两种点心,一种是豆沙馅的糯米团,豆沙加了白糖和桂花,很是甜腻,团子表面洒着红色米粒,顶端染了红色,叫它红团团。还有一种是萝卜丝咸菜豆干馅的,糯米层略有些硬,嚼起来更有清香。
临近春节的冬天早晨,外婆早起格外忙碌。厨房里的火灶,干柴塞进去,火苗闪耀,松枝和灌木发出噼啪的脆裂声音。由庭院里天井打水,倒进水缸的声音。鸡鸭和猪发出的声音。碗盘的声音。忙碌而迅疾的脚步声……种种声响,惊动一个寻常的清晨。棉花被子是有些重量的,但很暖和,只有露在外面的脸庞冰凉。即使醒来也不愿意马上起身穿衣,躺在微亮的凌晨蓝光里,看着暗中火焰跳动的光亮,耳边交织这些热闹却不喧杂的声音,心里只觉得非常寂静。又只觉得自己会失去这样的时刻,幼小时心里已有惆怅。
阳光剧烈的夏日下午,从院子里悄悄走出来,踩着清凉溪水底下的鹅卵石,小鱼小虾盲目地撞到脚背上。外婆种在庭院里的杏树开花了,粉色花瓣洒落了一地。栀子花一开就上百朵,到了夏天,把花采下来分送给邻居,摆在房间里,别在衣服边,戴在头发上,都是那么香。喷喷的香。
大自然的美,从来都是丰盛端庄的。格外的郑重。
高山,田野,天地之间的这份坦然自若,与人世的动荡与变更没有关联。童年的我,有时躺在屋顶平台远眺高山,凝望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山顶边缘,对它们心怀的向往,渴望能够攀登到山顶,探索到山的深处,看到那里到底有些什么。可当站在山顶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这种深不可测量的神秘。自然给予的威慑,它的寓意从无穷尽。
一个孩子拥有在乡村度过的童年,是幸会的际遇。无拘无束生活在天地之中,如同蓬勃生长的野草,生命力格外旺盛。而对土地和大自然怀有的感情,又他他总是会与别人不同。

3 清风桥

母亲出生的地方,是靠近海边的一个村庄。她在那里度过童年,少年,以及出嫁之前大部分的作为年轻女孩的时光。
我和母亲,有数次清明回去那个村庄。春天的山野,空气清新,阳光明亮,气候还略带寒意,山上的杜鹃,梨花,杏花,桃花,全部盛开。母亲带我去看以前的房子,顺着窄小鹅卵石街道,走到陈旧木楼前面。里面面目全非,已被新的主人当成了储藏屋,堆满干柴和农用工具。但是母亲记得房子以前的结构,她的祖母开小旅馆,她小时候与弟妹们住在阁楼上,日子一样欢喜深浓。
《莲花》里面,内河的故乡儒雅,那些台风,集市,大海,渡船,洪水漫过街道的描写,来自母亲断断续续并不完整的回忆。她的口吻始终是愉快的,带着天真,自动过滤掉世间的动乱和贫困,只有一种充沛浓烈的情意。
村庄最主要的大街道,新铺过水泥,显得平整宽大。街道上空空荡荡,一家绸布店,里面卖被面和缎料。一个老人在街边卖饼。一只黄狗慢慢地跑过去。是一条非常普通的被修整过的街。母亲说,这里以前是一条大河,水是从大海分流出来的,河岸两边都是人家,打开后门,就可在河边洗衣服取水。真是热闹极了。这条大河,是整个村庄的命脉一样。大河上有一座大石桥连着两边人家。那座大石桥历史悠久,圆拱形,大块大块的青石铺垒。夏天,桥上凉风习习,总是有人在桥上乘凉。
后来乡政府决定围塘,把这个大海边的村庄彻底改造。他们在海边填田,铺平大河,拆掉大桥。于是,这个曾经是热闹的海船靠岸产品交易的村庄,随即冷寂下来。再没有大船停靠,没有人来交换物品,没有规模盛大的集市。没有了河。没有了桥。只有两个大桥墩还在。旁边立着一块石碑,记录这座桥被拆的历史。填河拆桥,被当作一个功绩在纪念。
母亲站在水泥地面上,看着前面,仿佛看着她童年时带来无限乐趣和生机的河。我的眼前浮现出那无限喜乐喧嚣与天地一体的河边生活,只是再没有人会知道那座大石桥的形状。它的名字,叫清风桥。

4 祠堂

古老的祠堂,纯木结构,里面立着一个泥塑将军像。后来重新修补家谱,才知道这个村庄居民的祖先,是一个王族的分支,从山西逃难到此地,繁衍子孙,并且用同声不同形的方法,改变了姓氏。所以这里的姓,在百家姓里找不到。这个山西的王抵达浙江,抵达层层叠叠的高山深处,最终寻找到一块依山傍水的土地。再往前走,就要抵达东海边,无处可逃。可见此地给了他庇护。
祠堂的大戏台以前每年春节都演戏。唱戏班子在附近几个村庄里轮流演出,那是极为热闹的盛会,包括晒谷场里的露天电影。后来一律都没有了。童年的时候,村庄里还没有电,外婆家里是点煤油灯的。再后来,有了电,有了煤气,有了自来水。有了钱的人家把二三层高的小楼盖起来。鹅卵石小路成了水泥地。只有村口的大溪涧的水搁浅和污脏,水不流动,到处堆满垃圾。本来还能看到溪水边成堆被晒干的鱼的尸体,后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它不再是童年记忆里从东边蜿蜒而来的大溪,哗哗流淌,清澈见底。女人们在水边洗衣,洗菜,孩子们在水中游泳嬉戏,水里浮现游动灵活的鱼群。大溪曾是村庄的一条血脉,供出养分和活力,现在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它。干涸的溪水,就如同村庄的现状。村里的壮年男女都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孩子和妇女在家里。白日里空落冷清。
祠堂依旧保存着,华丽精细的木雕结满蛛网,残损却又栩栩如生,保有昔日宗族权力集中地的荣耀。戏台早已荒废。一堆年暮老人围坐着观看电视,也在这里打麻将,抽烟。昔日祠堂的热闹盛会,几近一场春梦,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村庄富足起来,原先自成一体的静谧和丰盛,也被经济大潮冲洗荒废。走在以前举办集市的唯一一条街道上,旁边还未拆去的老房子墙壁上有向日葵和毛主席头像的雕刻,写着语录。战争,“文革”动乱,市场经济,一样样都浸染到此地。唯一不变的,是周围寂然沉静的高山。它们依旧是古老的时代里,落难的王抵达此地的形状。他相信它们会给他庇佑,于是带着家人和随从下马停车,在此建立家园,开垦土地,种植庄稼,繁衍子孙。一个古老的村庄就此产生和延续。
我与母亲,记忆中的村庄,都是一样,被时代的潮水洗刷,只留下断壁残垣。

日影飞去:1 图书馆

小学四年级,得到第一个图书馆借书证。父亲常去市立图书馆借书,给我也做了一个。他爱读书,偏向政治经济和历史,也喜欢文学,订阅文学期刊。家里书橱里底处的书,在黄梅天纸张潮湿,就需要在有阳光的日子里晒干,干了之后留下淡淡发黄的褶皱。书柜里总有一些皱巴巴的书。他爱书,我便也就喜欢看书。在图书馆里借书,从看民间神话开始,阅读唐诗宋词,又看世界名著。那时候就只有这样的书,没有后来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人所痴迷的卡通漫画,校园小说。通通是没有的。
记忆中的市立图书馆是一个幽静所在。门口有高高门槛,挂着厚布帘,管理图书的人面容清瘦有雅气,从不大声说话。来此地的人,也是如此。这处古老的明式建筑,走廊阴暗迂回,尽头是围墙耸立的庭院,天井里分别有两棵粗壮的腊梅和玉兰。春天,玉兰开出大朵白花,淘气的孩子扔石头块上去,把大花打落下来,花瓣洁白瓷实,指甲尖划上去掐出浅褐色印痕,平白添了折损。但这花其实又没什么用处。它就是兀自盛开着,气味诡异,实在是一种高傲的花,禁不起把玩。
冬天,腊梅树开花。圆粒小花苞密密麻麻,挨列在黝黑疏朗的花枝上,半开或绽放。金黄色半透明的花瓣,像蝉翼一样轻微颤动。下过一场雪,花香在寒冷空气里更显凛冽。孩子们爱慕它,依旧想偷摘,折下梅花枝兜在怀里,悄悄地带回家去。我从没做过这件事情。只记得每次走过,仰头看花树,心里敬慕得会微微发疼。是孩童时的惊羡爱慕。它们都是开花的时候掉光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枝桠,衬托着花朵格外清高孤傲。
后来,这座图书馆和那些花树,全都被拆光。

2 旧物

他去太原出差,在书店买了一本书,是指导少女如何正确对待自己的身体,心理,情感,以及要具备礼仪的内容。那时这样的书还显得较有西方文明的意识,买的人尚不多。我十二岁。他在扉页写上赠语,回到家里,也不当面交给我,只是放在我的枕头边。这种含蓄是他的方式。
他也许始终把他的长女当作一个儿子在养,给予厚望期待我的人生。从小灌输的理念,是要努力有上进的心,这属于一个男子的价值体系和格局。如果他是一棵树,我与他的血缘,就如同树枝的分权,他也许曾经希望我能朝向更多人世的实际,我却趋向天空的另一边,是空寥的白云苍茫的青灰天色。与其热闹着引人夺目,步步紧逼。不如趋向做一个人群之中真实自然的人,不张扬,不虚饰,随时保持退后的位置,心有所定,只是专注做事。但骨子里性格毕竟还是更接近男子,非常刚硬。
即使在我长到二十多岁的时候,他还依旧叫我囡囡。这是江南人对女婴或女童的称呼,是宝贝的意思,带有溺爱的意味。一般叫到五六岁,肯定是不叫了,但是他似乎从没有想过要改口。
出生证也是他整理保留的。纸片已发黄,上面用钢笔写着出生的年月日,孩子的名字,接生婆的名字。我是在家里被接生的,母亲难产。他把它塞进我小学三年级时用的一个红色塑料封皮日记本里,本子很小,大概四五厘米的长度和宽度,封面上有一艘蓝色小帆船,用浅蓝色钢笔墨水写的字,里面并不整洁,东涂西抹,有着不耐烦的跳跃思维。扉页上照例有郑重其事写着的自我勉励,但正文里呈现的,却全都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女童的内心,写歪扭的字,自己编诗作文。
那个日记本他时常说起。他保留着它,十分喜欢,经常翻看,如同他保留我婴儿时期的头发和穿过的棉衣,学校里的成绩单,被我丢弃的认为不够好的照片,诸如此类,一切的种种……那些无用的过时的票据,纸张,文字,文本。这种对时间和往事的执意留恋。这样的留恋使他的感情深刻绵长容易受到伤害。
他去世后,我把他保留的一切,大部分转移到自己身边,包括他的日记,旧衣服,以及骨灰。只是我后来开始不喜欢自己的历史,定期烧掉旧日的信件,清空电脑里的文档,也从来没有对别人倾诉的习惯。长年独立生活在异乡,习惯不能暴露软弱和困惑。那种暴露,对自闭的个性来说,是一种羞耻。除了书写。毫无疑问,书写给予人的内心另一个用以存在的空间。创造它们,又随时清空和抛置它。这样,才能觉得自己是分明而洁净的,也没有任何心事可以留给这个世间。 一个人若太具备感情,是会自伤及伤人的。的确如此。

3 锦衣

一件织锦缎中式棉袄。菊花扣全部由手工扭制,丝绵夹层,衬着纯棉里布。暗红底子,朵朵深蓝牡丹和兰花,枝叶纠缠。这件衣服,母亲因为一直藏在柜子里,绸缎已经被压得失去光泽,领口内缝制的商标,绣着工厂的名字。她后来送给我,说,留下来做个纪念。这是二十年前,父亲的工厂缝制的衣服。
他是家里长子。祖母生他的时候,不过十五六岁,不懂得料理幼儿,给他洗澡擦身,无意把左腿拉重,关节渐渐畸形。到骨骼完全成型,要恢复已很困难。他不是没想过要动手术,但手术复杂,后来也就放弃。年轻时,只是走路稍微有些不顺,逐渐年老之后,一旦气候发生变化或者身体劳累,左腿就肿痛难忍,十分艰难。
是天资聪颖有志向的男子。在高中成绩优秀,本可以保送大学,但因家庭成分牵累,只能下农村教书。祖父的错误貌似十分偶然,但人被命运摆布时,完全身不由己。总之,家里开始败落。祖父被派去修水库,孩子们都被送去农村。父亲显然并不想一直埋没在村庄里,唯一的所得,是在那里认识了我的母亲,并且有了他的第一个孩子。他的长女,也就是我。
回到城市之后,进人绣品厂工作。那本是一个安稳的闲职,但很快自动辞职,给政府写信申请厂房,想成立刺绣品工厂。写信的理由,是要解决郊区农村闲散妇女的就业问题。他十分勤奋,鼎盛时期,工厂产品输送全国各地区,并且出口。他需要经常出差,走遍全中国大大小小城市。他在大部分时间里是个工作狂。
总是很少在家里。工作繁忙,早出晚归,从不带我去看电影上公园。在年幼时,我不具备能力懂得他,也不够爱他,儿童除了天生的依赖和需索,其实并不懂得爱别人。也许那时我更渴望拥有一个体格健壮时间闲适的父亲,能带我去买玩具上街,给予我更多关注。我对他有许多失望。这种失望后来与我对他的爱纠结在一起,成为我们彼此关系里黑暗的核心。
本性上他是个喜欢旅行的人,也是格局远大的人,有别于身边普通人,如果身体健康,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但是腿疾一方面束缚他的身体,使他精力被削弱,很多事情能够想到但不能充分去做,一方面难免影响心态和情绪。人在疾病或疼痛的时候,难免郁郁寡欢,意志消沉。他身上负担的阴影过于沉重。
工厂最终由于被拖欠货款,大环境的起伏等种种原因衰落下去,父亲个性上的缺陷也是其中因素,他终究还是一个厚道的商人。他结束了刺绣品生产,转换行业。这个工厂耗掉一个男子最为强盛的精力和时间,回报给他的更多是失落。是一个时代的波折,烙刻在一个普通男人身上的理想的印记。他所拥有的时代出身和体格并未给予他太多机会。
他的一生,一直在试图超越命运的阴影带给他的压抑,像一个穿越森林却陷入沼泽的人,奋起之心格外激烈,挣扎的勇气,又实在是悲凉。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男子。他试图冲出小我的躯壳,把自己放在一个博大的结构里面,那个结构包含他对宇宙,生命以及自己的人生的某种理解。他所有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这种超越。但是他没有成功。
这是成年之后的我,才能够感受到的。要真正去爱和尊重我们的父母,一样需要时间。需要长大,拥有能力,因为爱和尊重并不是天性,它来自人性深处的宽悯理解,它是一种能力。要逐渐地才能得到它。

4 祖母

从小印象最为深刻的事情,是死亡。家里的人不忌讳死亡,因为它时时袭击我们的生活。从小看到葬礼,看到病危的亲人,棺材里的尸体再无温度,失去魂魄。曾祖父,祖母,父亲,大叔叔,总之他们接连地去世。在这些时间跨度里,家里的孩子们纷纷长大。我也成年。
因为这特殊的遭遇,我很尊重死亡。有些人,因为从未经历过家庭成员的死亡,所以他们看待死亡十分轻率,态度浅薄。他们无法获得对感情和生命的深入思省,死亡甚至会成为他们的一种戏剧感。这是一种无知。
我从不与人轻易谈论死亡,不是因为它是一件羞耻或禁忌的事,相反,它比任何一件事情都更为光明,更为高贵。花开到尽头就要谢下来,但来年还会再复活。人死去之后,会有轮回。按照佛教的说法,业缘流转,哪怕我们自己不愿意,都还是要再回到另一个躯体里重新做人。得到人身本身就是一件极之不易的事。这是为了让我们对生命有敬畏,世间的缘分因果相续,任何事情都有回报,生命并不是能够为所欲为的事,它也不由我们控制。
这种说法,也许可以使人在获得当前生命的时候,对它郑重自持。任何一种善良或不善的作为,都会换来因果。所以,平顺的人面对死亡,可以镇定自若。它是旧的终结,也是新的开端。
我的祖母,黄美珍,一生做过的最重要的事,是勤劳持家,养育五个孩子,跟那个时代任何一个妇女没有区别。她在五月的一个早上起床,穿着妥当,去厨房烧一壶开水,站在水槽边,突然一头栽倒去世。不知道是心脏还是脑血管的问题。那几天南方持续低温潮湿,这样的气候容易发病。她一个人住,所以支撑在水槽里的尸体,数个小时之后才被上门探望的叔叔发现。
平时疏于联络的亲戚们又汇聚在一起,在外地读书或者工作的晚辈搭飞机连夜赶回来。死亡的袭击是一件很端庄的事,家族里的人早已习惯。守夜那天,有专门给尸体立身的人来操作。他把祖母僵硬的手指扳松,给她抽掉兜裆的白色麻布,穿好绸缎衣服,盖上一床一床的缎面被子。又给她梳理头发,在颧骨上抹上淡淡红色胭脂。她年轻的时候,光润美丽。年老的时候,也始终清瘦安静,讲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微微带笑,但却是十分内向疏离的人。
我走近祖母的尸体,摸了摸她的额头。因为在有冷气的灵枢里放置了很长时间,她的皮肤是冰冷的。七十多岁的人,头发却还很黑,那一头漆黑冰冷的发丝现在如同雕琢出来一样,纹丝不动。她留给我的最后记忆,是清明节在父亲坟墓的相遇。每次清明,她总是独自前往,并执拗地在田野里等到我与母亲。她已在太阳暴晒的野地里站了两三个小时,我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脸晒得通红。
小时候在她身边寄养。我是她的第一个孙女。她对孩子的疼爱是沉默的,牺牲的。从来不会用语言表达。她在家里收养了一只大猫,用鱼骨头拌饭喂养它,养猫的人性格都孤傲,后来它离家出走。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用碎花棉布盖着茶几或小柜的台面,她穿衣服始终都是素雅的花色。吃饭时,她剥一个松花蛋,蛋让我吃完,自己就着酱油吃饭,那里还剩下少许蛋的碎末子。
那是家里最为困难的时候,祖父被发配到农村去修水库,家里人跟着吃尽苦头。祖母带着孩子们,受尽冷落轻慢,非常辛苦。家里人的性格,因为生活困境和心理压抑,后来都变得很坚硬。无法被接近,自尊心强,倔强敏感,从不主动。我们整个家族的性格其实都有一种怪异的别扭,对人并不亲近。
在坟前,她哭泣,说她已经哭不动了。她哭了太长时间,已没有力气。一个女人,先后失去养父,丈夫,大儿子,二儿子,这些她生命中重要的男子,这是她瘦小的身体里隐藏着的历史,她所承担的那些漫长的属于哀伤的时间。也许哀伤本身带着威慑的力量,它不允许其他人贸然地接近。每一次我尝试鼓足勇气,想知道以前的一些故事,又每一次总是退却。我很难开口,的确如此。虽然我曾经如何地渴望接近她,与她倾谈。
她的骨灰被送到村里安葬。乡下已不能够土葬,但祖母的棺材和坟墓位置在祖父去世的时候,就早已定好。那日是阴云天气,平坦田野植物繁盛,遍地青翠。祖父的坟墓被打开,露出右边空空的穴位,几个孙子拿着外套进去来回掸尘,替祖母驱邪,之后再把棺材置入。他们把她的一块床单拉开来,遮挡在打开的棺材上面,把骨灰洒进去摆放,再一层层地盖上寿被和她的衣物,旁边有她生前相熟的妇女们一边哭泣一边唱哀歌。那哀歌轻轻悠悠,如此悲切动人。一个平凡女子在今世的艰难一生就此完结。
我依旧不知道她的故事。她的哀伤也终于结束。
我回北京,只带走两张旧照片。是她与祖父十五六岁时的照片。发黄破损,时间已经很久。那时祖父是打扮上等的俊朗少年,祖母梳优雅的发型,穿对襟旧式衣服,一双凤眼,面庞清润,如满月一样光芒皎洁。他们虽出生之后被收养,但都是受过教育的富足家庭的孩子。
少年的祖母,知道她未来所发生的事情会如此残酷吗?知道这些将必须承担的家庭败落,夫儿先逝的现实吗?这实在是命运不可猜测的神秘和威力。她是这样善良的美好的女子,但并未得到世间的福报。
回到北京的一个月后,我在梦里又见到祖母。我看见自己死了,躺在铺着白布的木板上,谁都不懂得如何来处置我,很是焦躁。祖母来了,站在我头顶上方的位置,用手在我的嘴巴里塞进一把生米,又在我的手心里也放了一把,动作娴熟轻巧,这是《礼记》里面记录的古人殡葬仪式的一个步骤。祖母的这个动作,使我安静下来。
父亲生前,一直把曾祖父和祖父的黑白照片放在桌子上,有时放两杯清茶,有时点三支香。每年清明他都去乡下祭扫,我若有时间,他便带上我,一起坐长途车,路上偶尔谈起往事,大多是关于祖父所遭受的辛酸,与他内心的才情和理想,以及曾祖父的仁厚恩慈,他收养了孩子们,给予他们的恩德。这大概是父亲觉得最为愉悦的一个时间段,与他的长女一起,去看望死去的长辈,只是这个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死去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是带他出去旅行。
对生活的困境,他们没有怨言。任时代和命运的车轮丝毫未曾留情地碾压过自己的生活。一切都需默默承受。仿佛那原本就是和时代和命运并无瓜葛的事。是一个人的事。而生死相关的事情,再重大,也只是属于一个家族的事。

5 客观性

我记得自己在太平间里,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看到大雨渐渐停止的凌晨,那逐渐发蓝的天色。抱着他,感受到血管和皮肤里似乎要炸裂开来的孤独。那种孤独。那种心碎欲裂,那种无助,又有谁会知道呢。但我终究知道,它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仅仅是属于我的事情。
他死去之后,我成为一个在感情上没有根基的人。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遗传自他的天性,使我们能够趋向互相理解。我曾经幻想过,若父亲年老,依旧健在,我也已成年,我们是否可以彼此获得安慰。也许我只是希望他在那里,就跟我小时候见到他的那样,坐在角落里喝一杯热茶,读书看报,我坐在他身边,便会觉得自己明白了他。这样我们都可以得到慰藉。
于是在梦里我见到他坐在空无一人的老家小客厅里,潮湿阴冷。他只要见到我进去,坐在桌子旁边,总是笑容满面。梦见要给他买新衣服新鞋子,他很高兴,说,穿上新衣服去见你祖父祖母会很体面。他几乎没有穿过好看的衣服,大半生都在劳碌和落魄之中。于是我便也内心欣喜,觉得终于可以对他有所回报。
醒过来之后,坐起身,窗外是暗蓝的天空,凌晨四五点钟。要再三惘然地回想,才能确定,祖父母与父亲三个人早已不存于世。他们的骨骼肌肉化为灰尘,与泥土融为一体。我生活在北方的一个陌生城市里,离故乡一千公里之远。
死亡带来的客观性。这种客观性是,面对身心的断裂且无可弥补,生活依旧将以稳定持续的节奏向前进行。世间的悲伤,欢喜,妄想,落空,终究都是会被碾压而过的损伤的尸体,生活的客观性,就是那一往无前的重复运动着的巨大钢轮。它的客观性和秩序,无情并且果断,不会被个人意志更改。它是比情感和幻象的起灭辗转更为重大的事情。必须要被尊重。
人需要时时想起这巨大钢轮的客观性,和它所维持着的生与死的秩序。
死亡同时让我明白了要随时接受依赖被抽离,希望被破灭,等待被断绝,未来被扼制的世间规则。所有的事情,都是重复的,循环的。这样的痛苦。可是人必须把自己脱离出来,看一看钢轮下幻象被碾碎的肢体。那些四分五裂的终究要化为虚妄的肢体。
对生活的景遇,最终我们只能以命运来解释这一切,并最终使自己获得平静,并且依旧相信命运无可辩白的公正性。
他们是我的亲人。也是承担着生命创痛的普通人。但是,那种面对磨难打击时高贵沉默的秉性,对孩子的牺牲与深厚的感情,对长辈的尊敬和缅怀,以及不自知的善良和仁厚,在悲剧性的家族命运里,这些特质尤其使人难忘,犹如黑暗底衬上的血色标记。
曾经有人为我卜卦,说必须要离开父母,去往远地,才能获得好的生活。越远越好。他也不告诉原因。我后来是一直独自生活在陌生地,却并不是自动的选择,只是觉得某种力量,必须要带着我去往远方。他们生养了我,但我未曾在身边照顾过他们。我是没有家庭没有故乡的人,被某种力量搁置和孤立起来,只为了做完该做的事情。也许这是那股力量的选择。
用尽努力,想逃脱某种家族悲剧性,但慢慢地开始明白过来,与之血肉相联,怎么可能与之隔绝。它是一个人精神里的骨头。它在我的血液里早留下标记。

6 寺庙

小学二三年级,学校里组织春日出游,由老师带领着去参观古老寺庙。保国寺建在山上,需要拾级而上,彼时下雨天,漫漫清澈雨水从上面蔓延流淌下来,如同无数分岔的河流分支,令孩子们格外雀跃兴奋,涉水而上,嬉戏前行。大家看了庙宇之后,便在廊前的栏杆边坐下分吃彼此带着的面包或话梅,雨水和食物更令孩童们觉得欢欣,身后清冷肃穆的建筑,只是一个衬托年幼欢闹的背景。
数十年后,重回此地,看到寺庙大厅保留得近乎完美的纯木结构,颜色沉定,兀自端然,仰首观望良久。窗外雨声依旧淅沥。有人一凿一钻地雕琢出这屋脊,他们早已死去,手工被保留下来。物在,人依附其上的心血和精力,便也存留。假设它没有被重点保护,也被推倒,以至摧毁,那么,曾经无知无觉的孩童,将彻底失去对它的记忆。无人指导他们懂得这些木头的贵重。他们注定与它无法彼此理解。
走出门外,看到走廊的青石板上面有遗留的燕子粪迹,点点灰白,心里格外惆怅。
对一件事物的价值和体会,人需要经历数十年的百转千折,以心境的曲折作为质地,才能与它互相映衬。美好的,珍重的东西,一般也是脆弱和骄矜的。它不愿意使人轻易懂得。它宁可被毁灭。

7 记忆

记忆有时是这样真实。它是一条河流,不能从中间切断,有始有终,源源不断。
人的故乡,是他不能再回去的地方。我对故乡与亲人的回忆,就如同我与父亲习惯性保留着那些过期无用的票据和纸张,那些不会再发生的文字的记录,影像的存在,感情的幻象。它们只是一种存在。并且因为经历过时间,获得了彼此的理解,深入的相照,而更增添人的落寞。
记忆有时又是虚实不定的,是斑驳交错的。它使我对故乡和童年的追溯,物已非,人不在,已经失去根基。它就如同漂浮在大海上不能回航的废弃大船,熙攘华丽,但只能逐渐下沉,直至无从寻觅。
仿佛一个人记得他自己家里的门牌号,但那个家已经拆毁。
他所拥有的,只是一种真实记忆的虚空。
在那一刻,我是彼时的女童。初夏墙根下绽放的凤仙花,采下它们新鲜的绯红花瓣来,与明矾一起捣碎,把花瓣汁液用叶片绑在手指甲上,伸着十个手指,晚上不能入睡,期待一早看到指甲产生的变化。这样的小小秘密也会让我欢愉难安,对时间充满期待。雷雨降临之前的黄昏,热空气沉闷,有大只异常漂亮的蜻蜓,突然降落在窗边晒衣竿上,抖动透明如纱的双翼,姿态自如,这美丽的昆虫,亦令我内心怅惘,看着它在瞬间,抖了抖翅膀,便翩然远去。
在那一刻,我又是一个成年女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醒来,看到窗外的黯蓝天际。曾经跋山涉水而山高水远,也曾困守城市繁华不知何去何从,看过世间风景,尝过人情冷暖。身体是成年的,心是提前老去的,内心有一部分始终属于一个童年期的女童。
在梦中,我抬起头,看到南方天空雨水充沛,阳光暖煦,万物生长显出自然焕发的本能。春日墙头有大蓬大蓬的蔷薇攀爬,绿叶丛中带刺的红花在风中招摇,花瓣落满街边石板路。青苔幽幽的石板路,坑坑洼洼,未经修缮,一到雨天,疏松处蓄满泥水。无意踩上去,水花四溅。使人走路格外小心忐忑,不知道哪一步是实处,哪一步又踩着了虚空。路的尽头,抵达一处小天井,高高院墙的上头,但见青天白日。乍眼见到的惊心,世间的清朗风月,如同一种静默的昭示。
它说,世界空阔,你总在底处。而这是一件郑重的事。
我看到自己带着这样的一种自知之明,转过身,离开了那个大宅。 

Thursday, September 20, 2007

My recent life in a page


1.          Background Theory


Table B1. Thermal emf in absolute mV for T-Type thermocouple with ref. =0°C. [Holman]

















Temperature (°C)


Voltage (mV)


-184.4


-5.341


-156.7


-4.745


-128.9


-4.419


-101.1


-3.365


-73.3


-2.581


-45.55


-1.626


-17.8


-0.674


10


0.422


37.8


1.518


65.6


2.743


93.3


3.967


121.1


5.307


 

Figure B1. Temperature plot as a funcion of voltage displayed.

 

From Figure B1., we obtain the calibrition equation:

 

                                                                       [Eqn. 1]

 

T: Temperature measured.

V: Voltage displayed

When a temperature measurement is not made under steady-state conditions, the energy balance for the changing thermal system may be written as:

 

                                                                     [Eqn. 3]

 

.h: Convection heating transfer coefficient between the thermometer and the fluid.

A: Surface area of the thermal system.

: Temperature of the environment.

T: Temperature measured.

 

Eqn. 3 may also be written as the temperature of the thermometer as a function of time:

 

                                                                 [Eqn. 4]

 

: Temperature of the thermometer at time zero.

Other variables are defines as in above.

 

Eqn. 4 is often rewritten as:

                                                                        [Eqn. 5]

 in which , the time constant, is defined as mc/hA

 

It is possible to linearize Eqn. 5 into the following form:

 

   =                         [Eqn. 6]

If Eqn. 6 is plot as a function of time, the slope will be equal to , the time constant can thus be calculated from known temperature at different time intervals. 

Sunday, September 16, 2007

山雨欲来

July 19, Thursday

8.00-8.30     Breakfast, Olympiets

8.30-19.30    Whole-day excursion to Sergiev Posad, lunch included

19.30-21.00   Dinner, Olympiets

世人对金子的崇拜也许来自我们对光明的依赖:  在光线微弱的密室里,一支蜡烛就足以点亮满库的黄金。这金子造就的光芒与日光不同,是朦胧又迷幻的,在某种程度上更加贴近月光,不过它却没有月光的清冷,反倒是充满了一股子亲热劲儿,如同耳边听人低声呢喃,不知不觉间就已心神荡漾。

 

如果信仰有一种颜色,那就是金色,照在每个信徒的心上,照耀着他们的祈祷之地,圣洁之地。。

 

这一日,我们来到了俄罗斯的宗教中心,1340年创建的东正教大教堂,Holy Trinity-St. Sergius Lavra。 在主建筑群高耸的城墙前,一队穿着黑色长袍的修道士安静有序地穿过大教堂口前的广场,像一群谦和有礼的鸽子。入内前,所有女生都要戴上帽子或是包好头巾,藏起自己的头发。所有希望拍照的人都要排队买摄影许可证,100卢布。St. Sergius的入口是一段隧道般的拱门,两侧的墙壁上画满了宗教故事,我也看不出是哪一处,只记得有一个白发的老人跪着,一个年轻人举起手放在老者的头上,他的嘴半张好像在唱歌,他们的背后是一列士兵和茂密的森林。

 一号bus小组的导游是个短发的中年女人,她说的英语异样的流利,显然这些词句早被重复到烂熟于胸。她举着一把雨伞,引导着我们在塔楼和钟楼的夹角间穿梭,不时吐出一两个人名和时间。“。。。为了庆祝1559年Ivan the Terrible的胜利。”我没头没尾地听到了这么半句。Ivan the Terrible,听上去就是个威风凛凛的帝号,我想他一定是个有一大把红胡子,嗓门大得像打雷一样的家伙。这个沙皇他也曾像我一样行走在St.Sergius大教堂投下的阴影里,他大步流星,他的右手也许放在胸前,也许搭在他的剑上。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比划了个右手抚剑的姿势,脸上也学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脚下加速,小跑了几步。唉,当皇帝还真是辛苦呢。


我们进了一个又一个礼拜堂,只是我都记不住它们的名字,但是它们的气质是相同的:一座座高度大于长度和宽度的大厅,只在二层楼的高度开几个窗户,让光进来。这些大厅像一个个被时间遗忘的宇宙,默默地散发出它们独有的光和热,那是一种用无数支蜡烛和无数吨金子打造出的辉煌。这里每一个精致得让人昏晕的细节都在用细小的声音说一个故事,所以不能一次注意太多东西,因为如果让这些细节同时开口,那声响必将大得吓人。轰隆隆,它们说,轰隆隆。

我记得最清楚的细节应该是一张脸,那是一幅用彩色陶片,玻璃和金银箔镶在蜂蜡里拼成的圣像(icon)。画里面是耶稣的脸。东正教的圣像里,圣人们统统手指纤长,眉目低垂,嘴角微沉。耶稣也没能破例。烛光闪烁中,耶稣金色的脸忽明忽暗,他眼里的忧郁是那么浓,一直流出来。

离开教堂之后,我们被邀请到一处学校式的作坊里,给我们自己的俄罗斯套娃上色。我不是很满意自己的作品,细节加得太多了,而且风格不统一,显得画蛇添足,不过和John的娃娃比起来,她还是很可爱的。;)

 

这天数下来,一路光来回交通就花了四小时。明天就是最终的考试,我早早得睡了,没有想太多。

Friday, September 14, 2007

Moscow Photos!!


阿联酋

 


向导 Artyom!!!


开幕式后的午餐。


旅馆的酒吧。。。。大家大多数时候待的地方

 

盐加面包


一号bus,请注意,事故现场就在前三排前面。。。当然不是这一天拉


真得到处都是教堂


什么都不干,躺在草地上,(lab刚考完)


湖心岛,transvestite\!!

 

红场列宁墓对面的mall


我就坐在右下角那个位置!!这不是我的实验室,但布置相同


开幕式,国旗


聚精会神地打牌~


这其实是最有代表性,最有概括性的照片,可我才看到。

 

谢谢facebook.

Thursday, September 13, 2007

计划跟不上变化

没定性。无奈。

早上和晚上想的永远不一样。

这样的两个人,朋友都难做,住在一个壳里,难。

早上想,阿,来吧,燃烧吧,我的热血青春!奋斗吧,拼搏吧,向前勇冲吧!

晚上想,唉,罢了,何必呢,不过沧海一栗,欢笑过,痛苦过,都只是尘埃。 

 

送上绯句

 

天狗对月而嚎的晚上,我晨昏颠倒,谱写excel spreadsheet.

Wednesday, September 12, 2007

Quotes from the CHEM257 lab manual

 

If the fire alarm proves not to be a fire drill, stay clear from the big flower pot in front of the building. The solvent room is right underneath it and if it goes up, you will beat the Olympic height jump record.

 

Never use the analytical balances to perform rough weighing: You are wasting you time, as well as your colleagues' time waiting for a balance for a critical weighing and this will not be tolerated. Be organized and do not let yourself be distracted. Do not waste time, you can chat and socialize elsewhere.

 

In case of acid or base spills on your body, remove immediately any contaminated clothes to prevent further diffusion of the aggressing  agent. This is not the time to exhibit FALSE MODESTY. Pay attention to body cavities if their area has been affected

 

You are in the lab to learn and not to make a fashion statement. Choose CHEAP clothes as every year, numerous pairs of pants and shoes are ruined by acid spills. The choice of natural fabrics over synthetic ones is strongly recommended as they are usually less flammable, more resistant to chemical attack and less likely to get DISSOLVED…

 

The choice of the clothing style is entirely up to the student, as long as it does not pose a SAFETY HARZARD.


A latter due date may be obtained in the case of a documented illness or DEATH!

 

Please show proper respect, courtesy and politeness towards you labmates, the technicians, the TAs and the lab instructor, as expected from a CIVILIZED HUMAN BEING.

 

I am at page 18 of 220.

 

 

 

+++++++++++++++++++++++++++++++++++++++++++++++++++++++++++++++++++++++++++++

 

Oh god bless the lab instructor....he's an incredible guy 

Saturday, September 8, 2007

八仙过海

July 18, Wednesay


7.00-7.45 Breakfast, Olympiets
8.00  Buses depart to the Practical Exam, MSU
10.00-15.00 Practical Exam, MSU
15.00-17.00 Lunch, MSU
17.00-18.30 Walk-around MSU Campus & Lenin Hills
19.00-22.00 Circus show
22.00  Transfer to Olympiets, dinner-boxes


这一天是试验考试的日子,到达莫斯科大学化学系大楼时约摸是十点钟的光景。门德列夫雕像下,穿着各种款式白大褂的学生们三五成群,簇拥着一本“圣经”坐在一起,拍肩搭背,互相鼓劲加油。过了半晌,我们被分成了七大组,分别赶赴不同的试验室。为防万一,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四个学生没有被分在一处的。

 

莫大历史悠久的大楼里没有电梯,一组组学生在各层楼幽暗曲折的走廊里行进着,滑过如流水打磨出来的楼梯石阶。一片薄翳中,那许多白色的lab coat隐隐发光,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希望和不安。不知不觉,我握着防护镜的手已经湿透,而心中却异常镇定,平静一如傍晚暴雨前的天空。走廊的尽头突然出现一扇白色的门。白色的不是门,是外面的天光。我那小小的一角在进门第一张工作台的最右端,台面上的种种玻璃器皿前面放着一个尚未拆封的大号白色信封,上面贴着: CAN-S4,加拿大四号学生。随着监考员的一声令下,我翻开了未知的一章。

 

当我看到第一个试验的图解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此物不是别样东西,正是我昨晚依依惜别,不愿再见到的column chromatography!我赶紧又翻到后面第二个试验,见到熟悉的滴定仪器,才缓缓地将气呼出来。我再抬头时,发现台上早已摆放着两根指头粗细的层析管,只不过刚到时没有看见。粗读了一遍试验程序,我按照老师讲过的步骤操作起来。

 

我的第一个任务是要从1ml的混合试剂中,利用三种氨基酸的不同性质将它们逐个分离出来,加以鉴定,最后准备六份不同的样本,送去做紫外线光谱仪的分析,将得到的结果结合已知的数据计算出各个氨基酸在最开始的混合试剂中的浓度,属于生物化学的领域。我的第二项任务,是利用滴定法分析主办方提供的去污粉中各种化合物的成分及比例,题型来自分析化学,相对简单,但是精确度要求高,一共需要做十二次滴定,最后同样包括计算部分,还有简单的error analysis。至于试验的具体过程,十分繁琐,不属于游记的范围,在此略过。感兴趣的同学们欢迎来信切磋。

 

事后来看我的表现,虽不是差强人意,但是仍然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要加强的第一点,就是时间的掌握能力:虽然主办方把试验1放在2前面,并不代表我们也需要按那样的顺序操作。其实两者完全可以同时进行,因为第一个试验在分离氨基酸时耗时实在太多(三个半小时),而且并不需要太多的注意力,只要每五分钟左右换一个试管,测一下浓度就好。至于第二个试验,主要亏在器材的缺乏,12次滴定,本来就只有3个长颈杯,我却反应迟钝地依照主办方手册嘱咐,留了一个做废弃液收集,导致隔三差五就要冲去水池那里洗烧杯。(莫大试验室的蒸馏水放在柜子顶端的一个横放的大玻璃瓶里,由细长的橡胶管引流下来,只有一个铁夹子式的开关,不比龙头,水量十分小,洗涮尤其花时间。)再者,实战经验不够多,没能区分比赛和平时练习,以至于刚开始的一小时瞻前顾后,怯手怯脚,动作小胆量小,怕动作不标准怕姿势不标准怕程序不标准,只是到了最后一个小时,眼见着就要做不完了,才放开了胆子甩手做,狠稳块准,抓起一样是一样,不再信奉慢工出细活。动手部分,在收卷的时候,的确都是完成了。可是。。。面对着热乎乎的,才出炉的紫外光谱图,我来不及计算,看着我那完美青色的滴定成果,我来不及计算。对!诸位看官们!我最终仍旧是功亏一篑,没能把握住时间,完成所有计算,得了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从实验室出来,满楼静悄悄。
有人盯着一张学术海报看出了神,有人低头在地板上用脚划圈。没有人说话。
整个比赛的40%已经过去。另外60%的理论考试是后天的事了。

 

午饭时间,我同队伍会合了。在加拿大这桌,John和Gordon正在大嚼土豆,Shervin,我们四人中的社交家,又去找人合影了。“怎么样怎么样?还不说出来分享?”“不好吃。。。”Gordon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说的是试验啦!”John同Gordon同时一脸灿烂地看向我。“我们觉得还好吧。” [= =+]。。。我郁闷道:“算了,我不和你们说了。”同一场戏,有人哭有人笑,还是不要调查了。Artyom,我们的向导瞪大了蓝眼睛问我:“Donna,你做得怎么样啊?” “我不知道啊。。。听说评委们给分是按照精确度给的,不给过程分,我没能算出全部结果。。。恐怕。。。[>.<]”Artyom眼睛一弯 ,转移了话题:“你要鸡还是鱼还是猪肉啊?” “我要鸡肉好了~!\[^o^]/”闻到了熟悉的酸奶油和茴香的味道,我想起了我在莫斯科,一下子觉得很幸福。

 

下午的主要节目就是去看马戏,可表演才到一半,John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煞白。Artyom作为我们的直接领导人,自然十分关心,嘘寒问暖。John捂着肚子说:“昨天。。。在湖心岛上,我买了小店里的冰淇淋吃。我后来发现它过期了。。。”“没事的,在冰箱里多放几天又不会坏[^-^]”,我安慰道。“你。。。你不知道。。。它已经过期半年了。。。” [!!!]“John,你没事吧?!” “我就是肚子有点难受,然后头有点晕,我想出去走走,最好能到车里躺着。”Artyom二话不说,拉了他就离开大厅了。我和Gordon面面相觑,唏嘘不已。我们昨天在同样的地方,也买了冰淇淋。只能说,亚洲人的胃不是一般的胃,是受尽考验的胃,是百毒不侵的胃。

 

后来我才得知,在奥化十天间,得了肠胃毛病的人过半,而且十分严重的病例并不罕见。拿瑞典队来说吧,他们的一号队员有一半试验考试的时间都待在厕所里出不来。再说美国队,他们的一位队员在看完马戏回旅馆的路上突然感到体内有山洪暴发之险情。当时我们一号大巴正行驶在莫斯科堵塞的高速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可能停下也不可能开门,他顾不得其他,黑着脸说了声:“同志们,我对不住你们了”,取了一个塑料袋就直奔车中段的出口处楼梯,拉下裤子,蹲了下去。这样惊人之举发生之前毫无预兆,所以有不少人违背自己意愿地成了这事的见证者,目睹了他宽衣解带,一泻为快的全过程。当时我在后排,一听到距离险区近的同志们开始大呼oh my GOD还想起身探个究竟,立马被眼明手快的邻居拉回座位,听他语调沉痛地说:“相信我,别看。”事后,全车的气氛气味都十分。。。异样。

 

就这样,在我们大巴驶下高速路的那个街头的人家就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一辆飞驰的Bus突然开了门,其中飞出一个斑斓的纸箱,画着完美的抛物线落了地。这bus并不曾作多余的停留,呼啸着消失在莫斯科郊外的夜色里。

Sunday, September 2, 2007

又一天

July 17, Tuesday
  
8.00-9.00 Breakfast, Olympiets
9.00 Buses depart to the North Shipping Terminal
10.00-17.00 Boat trip, lunch included
17.00 Transfer to Olympiets
18.00-19.00 Dinner, Olympiets
19.00-21.00 Lab safety instructions in groups
  
  九点半的时候,我们准时地出发了,依照俄国规矩,一切行程安排均要往后推半到一个小时不等。参加奥化的学生加上向导,一共三百来人,按语言分乘八辆大巴。加拿大,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印度,土耳其,瑞典和挪威就组成了英语1号bus的强大阵容。想都不用想,UK和US立马好上了,他们八个人里最起码有五个也同时入选了生物奥赛,十分有共同语言。出人意料的是IChO期间和我们常常混在一起的队伍不是同属英联邦的某个国家,而是素昧平生的挪威队。加拿大和挪威除了都是北方国家,天气酷寒之外,我们还有一个让人莞尔的共同点:挪威队的四位代表之一,生性开朗,爱怪叫爱揽事的Johan同学,本名王元,尽管尚未懂事就出了国,但连现在说话都还带东北腔哩!
  
  前一晚大家都折腾到深夜的,这天早上却仍然神采奕奕。大家谈起明天的实验考试,无不紧张又兴奋,跃跃欲试。我们谈着谈着就谈到各国选拔参赛选手的流程。
  
  借此机会我也向大家详细地解释一下加拿大选拔的过程。每年四月份下旬,类似于国家化学家协会的组织就会向各省中学提供CIC考试,由主办组织统一寄给申请参加了的学校,分发给报名了的学生。CIC考卷共分ABC三个部分,A是必答的选择题,题型一般不超出高中化学课的内容,B是选答性命题小论文,只有Cegep一年级的学生可以回答,因为AB两部分的奖励对象只面对全国的中学生,也就是说Grade 12及以下,而C部分则是难度较高的计算题,由各大学教授编写,内容五花八门,从生化到核化到物化,重心每年都有变化。AC两部分合起来就是加拿大本国奥化的选拔试卷,旨在挑选出全国得分最高的15个学生。这15人明年六月初将在多大化学系参加为时一星期的选拔/集训夏令营,每天听课八小时,晚上自习,隔一天一小考,三份卷子,一周两次实践,共五个试验,周末综合大考,六份卷子,当天下午宣布结果。选拔学生自然有分数为基础,但同时也看他们在一个星期内能有多大的进步,因为老师们希望组成国家队的学生在这一星期后坚持自学。今年与往年不同的是在七月初,组织的老师们又把我们四人集中起来,加强实验方面,每天都去lab,然后直飞莫斯科。
  
  总体来说,北欧国家和加拿大相同,对学术没有亚洲国家或东欧国家那么重视。学生参与比赛率一直不高,一是缺乏宣传,二是缺乏兴趣。这样子的比赛机会,我们一般都是从高年级参与过的学生,或者是从授课老师那里得知,并无其他的管道。魁省同挪威一样,强调平等教育机会,不喜增设尖子班式的快速通道,就算有那么个honors program也多是围绕参加课外活动,写主题报告等给予辅助,图广不图精。在某个科目上领先和落后的学生同处一室,老师前后不能兼顾,负担加大,精力分散。在有同样潜力的学生中,谁会更有成就完全取决于个人兴趣的深浅,而兴趣更多的时候是天生的,或者说是随机的,于是无数尚未被挖掘的学生懵懵懂懂地就离开了学校,如身怀巨款而不自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这时美国队加入了讨论,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中国屡次夺走头枚金牌,这可以归功于它那强势的人口基数,而韩国越南这些人口小国,为什么几乎每次都击败美国和其他世界大国呢?这是美国教育系统的问题吗?讨论到这里,在国内小学毕业的我就成了唯一通晓内情的人了。
  
  我提醒他们:亚洲文化一向重学,把学习成绩当作子女教育的核心和成功的具体表现,同时成绩也关系到高等教育及以后的工作机会等实际问题,所以亚洲孩子们受到社会舆论的影响及家长们耳提面命的教诲,自然是把应试能力当作自己的头等大事对待。我暗暗想到,别说你们,就连我都不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住黑色高考的压力。
     
  我们继续七嘴八舌地聊着,不知不觉又开始讲起以后的打算。我一路上遇到的大多数人都报了化学系,大学毕业后不少人打算往研究方面发展。值得一提的是,还有相当多的人以后打算当医生,我问他们为什么,有人是这样回答的。
  
  王元:在挪威,专攻科学的学生就业并不看好,除了成为专职的研究人员r就只有当老师,我对这两个职业都不是很感兴趣。在我们那里,大学是可以从本科就报读医学院的,我对生命科学也很感兴趣,而且我比较实际,当医生的待遇和地位都是很好的,既然想不出不去的理由,我又可以上,那就去了呗。
  
  相信其他的人,也都会同意吧。
  
  我们这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湖中心的一个小岛上活动,可以唱歌跳舞,可以踢球,可以睡觉,可以联谊,可以试穿俄罗斯民族服装留影,四点钟左右乘船原路返回。在回程途中,基于考试迫在眉睫,船上的学生们有些自发组成了学习小组,研究起化学问题来。各个国家代表队间的互动和国际情势不无关联,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之间鲜有来往,各自形成紧密的小圈子。习气相近的北欧和日耳曼两个民族比较亲近,而热情开朗的拉丁民族,如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又喜欢待在一起,相似的对子还存在于以斯拉夫民族为主的国家之间,于南美国家之间,少数几个国家和别人不一样,如伊朗队,我行我素,独来独往,如韩国队,社交对象多为欧洲国家,不局限于亚洲。

 

        我,John同瑞典及挪威队在一起,研究晶体结构,属于无机化学的范围,Gordon手里一份“圣经”题集,在练习使用统一发放的新计算器,Shervin同冰岛及巴西队坐在一起,脖子上挂着一串他赢来的面包圈项链,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我们坐在一楼舱内,我的右面就是围绕船身的走道,不时有人经过,看见我们正在翻书做题,要么敲玻璃引我们看他们,要么就站一旁歪着头看我们写些什么。我又悄悄的拿出我的相机,就近放在桌子一角,选中macro后盲按快门,结果正如我所预料: 下午的强光和湖面的反光让画面显得发白,看不到主人的几双手随便地摆放,压着桌子,托着下巴,搭着邻居的肩膀,握着笔,在答案后面打问号。我那时候想,很多年后,让我看着这许多双手回想在座的各位,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吧。

    
  回到旅馆,莫大有组织人员来向我们示范设备的操作,有一样东西很有趣,是两片被剪开的橡胶管,刚好可以绷在拇指和食指上,捏住烧杯试管什么的,不愧是最最经济节约的防烫手套。之后大家各自回房学习,主要就是看莫斯科准备的那几个试验步骤,从最基本的滴定法到一般有机合成到最复杂的,需以纯数学公式导出的反应动力学,虽然明天不可能出现完全一样的试验,但是也不会差的太远。我最后读了一遍最麻烦的gel filtration column chromatography (凝胶过滤柱层析) 就睡了,临睡的时候还念着:“千万,千万别考这个啊。。。” 这时候是十点半。莫斯科郊外的天空仍然一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