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10, 2006

Day 2-3


Day 2丹巴


 


六点钟起床,去赶七点的班车。成都大街上是难得的清静。原来这是个喜欢睡到自然醒的城市,慢中自有节奏。已经聚在茶店子客运站的人却不少,看上去游客的数量要明显少于当地人。总之在我们乘坐的那班车上,好像就我们一行人,其余都是返乡或者走亲戚的。说来奇怪,我们买的是七点钟的票,却坐上了本该是六点半出发的车:司机以下班车出故障了为理由,邀我们去填他车上的三个空位。才坐下不久,就看到有四位背包游的同道中人拿着票却上不来,不知道最后那天他们有没有成行。


 


在长途车上,平时就算再多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冥冥中似有规定,你要么是闭嘴默看沿途风景,要么就乖乖闭目养神。一切的对话都是多余的,都显得那么唐突。一个人会发出的声音局限于对路途颠簸的直观感受,通常是一个拖长了的字,啊~~~ouch~~~。一小时四十公里的时速是不快,却赋予了眼睛停留于一花一鸟的闲暇时间。没有人指指点点地嘱咐,看这,看那。路上的风光是私人的,可以选择看或不看,放多少心思进去。不曾有期待,因而不曾有失望,只是惊喜。窗外实实在在的山山水水让地图上那段窄长的公路变得立体,让两个景区之间的距离变得立体,即便我们失去了古人那样一步一个脚印长途跋涉的理由和时间。


 


卧龙,四姑娘山,小金。


十个小时后。丹巴到了。


 


离县城半个小时左右,右手边的寨子门前出现了一块小小的告示牌。墨尔多神山由此去。有人在此下车,念道,到家了真好。看着这些依山傍水的人家,久居城市的人的心是温柔的,就像看到世外桃源的梦境里,住进了熟识的面孔。我们对自己说,没有高的楼,但有更高的山,没有宽的路,却有更宽的河,真好。


 


丹巴县城在狭长的峡谷间建起,几乎没有纵向街道。车站紧靠一方小小的人行道,上面铺了清秀的红色地砖,旁边是护栏,下面是河,河对面是一列广告牌,上书:中国最美丽的乡村欢迎您。路边站着等待客人的当地司机,不远处是他们的小车。倚着栏杆,我和Chucky轮流守护行李,等待被丢在城门口超市的Lightfire慢慢走过来,买后天一早去道孚的车票。这时候格西出现了。


 


格西是个司机,今年27,黝黑精干,留一撇小胡子,很黑,头发,也很黑。他说可以拉我们去古碉群,然后去藏寨,包车的话2020,一共40¥。我们从他这里知道了甲居藏寨分上中下三个寨子,直接去上寨,要买每人30的观景门票,如果先到下寨,则可以爬山上去,省下这一笔开销。如此好事,90大洋,大家即刻点头。格西笑着说,到下寨你们可以住我家。最近几年热衷于户外项目的游人应该还挺多,当地人都习惯并且了解了他们的喜好,比如说,格西就一副很老到的样子问我们是不是要穿越到康巴,嘿嘿 ,有了马和向导,只要两天哦。


 


索坡古碉群是我们此行快门咔嚓的第一个地方。时近傍晚。五六点的金黄阳光斜斜地打在河谷对岸成群耸立的碉楼上。数百座土石结构的古碉依山势而建,一抹抹深峻的棕灰色被盛夏的植被一团团地簇拥着,约摸二三十米高的碉楼呈多边形,据说最多的有十三个角,楼身上开有方形的小窗,供驻扎于内的兵丁居高临下地俯射。我问格西,它们静静地在那里有多久了?格西又笑了,摇摇头,说,不知道,好像在他爷爷的爷爷的时候就有了。也许这一座座楼台在天地混沌的时候就酝酿着出世,此后,一直不动。


 


人们是可以更加接近碉楼群的。一座看上去轻飘飘的吊桥悬挂于湍急的河水之上,引向对面,周边彩旗飘飘。格西好像一直在笑,他一说话就笑,憨厚的笑,他说依当地人的脚程,走三小时可以进入碉群,游客们呢,需要半天,或者更多。远远看的人很多,真正走过去的人没几个。我们呢?领导们严肃地说,在旅途的初期一定要注意保留体力,透支了可就不好玩了。我们也只是隔得远远地看了看。


 


离开索坡,前往甲居下寨的路,尤其是到了寨子脚下的路,那可是相当有水平。山间土路,未经修缮,崎岖不平,不在话下,更别提那一个接一个的急转猛回。车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嗑得嘎嘎直响,包括我们的牙齿。格西兄弟自然习以为常。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车里每一个部件看上去都只像是松松垮垮地叠放在一起。每日一颠,岂能严密?


 


到了一定高度之后,车的的确确不能再往上开了。于是同志们弃车从步,行走于乡间。路本是没有的,格西指点的地方就成了路。看上去好像不曾有人走过的地方,会突然出现几块垫脚的石头,供攀爬的独木梯,或是一片田地。等到我们跨入大门,听到兴奋的狗吠时,都已不能假装强悍,纷纷气喘。这进村的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格西家该算是典型的丹巴藏居,一院一楼,主要材料是保留了泥土原色和刷成白色的砖石,最底下设有畜圈,接下来才是日常活动的院子,厨房,会客的厅堂。三人来到二楼的卧室,丢下沉重的背囊,便尾随主人来到宽敞明亮的晒台上坐下,喝碗茶,啃个新摘的苹果,顺便看清了藏居的整体结构:二楼,三楼每层面积递减,空出的就是L字形平台,主要作用应该是晾晒谷物,我们所住的客房旁设有经堂,香,鼓,鲜花,佛像,应有尽有。相当于房子的头顶的部位并不是平坦的,在每个角落都有犄角一样的凸起,侧看弯弯如月牙,角后面还插有旗帜。与底部的白色不同,小楼的上半截间隔着刷了红色,黑色,和黄色的条带,有喜庆,驱逐晦气的意思。每年重新粉刷一次,除非有丧事。


 


这时候七点钟,天际尚有余光,可以看到头上几十户的宅子,坐落最高的已经和云雾碰头。格西指向甲居对面一座看似无路可通的大山,说顶上尚有八户人家,定居高山峻岭有百年之久,他们拒绝了政府一户八千的迁徙款,不肯下山来。住习惯了,家也只是个习惯,习惯了的地方,就叫家吧?


 


稍作休整,就到晚饭时间了。家常菜,很合口,左面一碗奶茶,右面一杯青稞酒。吃到一半,格西兄弟又乐呵呵地揣着一瓶陀牌大曲来和我们闲聊,顺便灌我们几杯。Chucky责无旁贷地接下了和他共饮的任务,一杯接一杯呀,一杯又一杯~ ^O^ Lightfire和我窃笑而不语。这晚上格西谈兴正浓,他给我们讲高原上人酒量大,到了平地喝得更多,讲最近的生意实在比不了他刚买车的时候,供长求不长,讲有娶了本地姑娘的小日本想包车上山看老婆,藏族司机们联合抬价,一涨十倍,你拉到了是你运气,坐我的车是我运气,反正就是要宰,要是有人破坏联盟,大家一起扁(揍)他,讲虽然日本人实在不是东西,可日产车的确牢靠。问到了他的家人,家里有爷爷,爸爸妈妈,媳妇,娃和他,他说自小订的是娃娃亲,17岁结婚,讲要是悔亲,定了一年赔三千,可当地法院裁决,四万元封顶,再多的就不算了,他还讲他的妹妹考上了大学,整个甲居没几个人,被分配在德格,前几天结婚,家里人才去看过她。酒是一直喝呵,笑也一直在笑。响亮的笑,真心的笑。


 


没有热水器,端了盆开水,胡乱擦了擦,就算洗漱完毕了。静静上楼。天完全黑了。坐在老地方,往山上看,灯火统统看不见。所有藏式民居均是坐北朝南,我们正好看到背面,所以黑漆漆。夜黑得浓重。风声,虫声,草声。藏床可坐可躺,斜卧刚好。黑暗中依稀看到天花板上,墙壁上,床板上的描画:动物,人,和花。一块五色布帘,四角垫有星点大的皮革,被钉在窗前,掀开一角就是天。Lightfire面朝墙,不知道睡熟了没有。Chucky盯着他的Dell 掌上电脑, 追美剧,光影四溢。静静睡去。最后听到的声响,是一句 Prison Break的台词。


 


 


Day 3 依旧丹巴


 


记得好像是有人说要看日出的。可惜我们醒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已苏醒多时,看不到昼夜交接的神秘仪式了。坐在早餐桌前却发现少了一个人。敲着筷子寻前寻后,终于发现Lightfire正在对着爷爷咔嚓。爷爷拿着烟斗,胡子一抖一抖的,常年念经,终日赤脚。原先到寨子里的其他人家里念,现在很少出门了。我们答应了要把照片寄回来,而且发现格西的媳妇有个很美的名字,石榴花。结账,一人30¥。告别这一家的时候,老老小小都蹲在门口拣新鲜花椒。寨子里的农产品很少拿出去卖,一般是留给自家,待客,或者喂羊喂牛喂猪,因为运费要大于它们本身的价值。格西推荐我们晚上去上寨他的一个表妹家住,奇玛青青。我们和他约好,第二天清晨上去接我们到县城坐车。


 


本次旅行中的第一次徒步,也是唯一一次负重徒步,嗒嗒嗒,开始了。


早晨,有蒙蒙的细雨。土路变得泥泞,容易打滑,尤其是对于某些个穿converse爬山的人来说。知道么?在路上,比泥更普遍的东西是——牛粪。要是在城市的马路上,一摊动物粪便可是再刺眼不过了。可是在泥土里,在尘埃里,在真正的人间,牛粪就只是牛粪,像花只是花,鸟只是鸟,我是我你是你,不高贵,不卑贱,不缺乏价值。


 


[请容许我在这里小小打岔,作者的小小私心和小小权力。我感觉这篇东西的基调在变,由不得我的变化。从几乎没活着话说类型的混打胡搞转涉入我一直小心躲避的领域,就是半说哲半讲理的悲天悯人口吻。唉,看来这又是只能登blog,不能登bbs的东西了。]


 


路是和昨晚上山时一样类型的小路。本来想先到右手边一个古碉,在沿着开辟的马路往上走,但是没有经过几个路口,早就摸不清来去方向了,只好走着看,看着走,尽量往貌似正确


的那条路上走。Lightfire提出的行路哲学,大家一直信奉,我们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走到,那自然是好的,走不到,那也没什么可惜,继续走便是。和牛粪一样多的就是果树,苹果居多,都还青着,脆生生。坐在凉飕飕的巨石上休息,露水和雨水,很快沾湿了衣襟。现在我要详尽地描述一下独木梯这个东西。也许大家都会说,哈,木梯,谁没见过。就算我少见多怪吧,这样的木梯,我以前的确没有见过。一截树干,刨了皮,啪啪两斧头,就被凿出一登,怎么说呢,像是三角形。一阶长宽仅容侧放一脚,也就是说上去要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不然很可能会四仰八叉地后脑勺着地。


 


在山中横冲直撞,格西口中的二十分钟的路我们绕了两个多小时。最后Chucky弃包折回探路,见到一帮配备导游的成都游客。我们跟在他们后面爬上了上寨口子的观景台,刚好在门票口内,嘿嘿。头等大事,吃午饭和找住处,反正可以算作同一件事。Lightfire掏出手机联系奇玛青青姑娘,结果只有奇玛大叔在家,他说找到有铁门拦路的小道,往里拐就可以到他们家了。谁知这一通电话后,又走了将近一小时,原因是错把铁栏杆当铁门,阿门。


上寨各家的住宿条件明显要优于下寨,因为这里的民居比较集中,易于开发和管理,沿着政府修建的观光公路开来的是一辆辆团队车和自驾车。好笑的是,条件最好的,行政部门修建的接待宾馆,因为村民们拒绝分享水源,一直没有供水。


 


奇玛大叔家门口挂着模范接待户的招牌,还有大大小小的先进,荣誉证书之类的。原来他就是最早把游客引进甲居的人之一,在村民之中颇有威望。在他家吃的这顿饭,看得出是做了迎合客人习惯的改变,菜多而量少。他告诉我们说晚上家里要接待一个三十人的大型团队,住不下其他人了,但是可以安排我们到他的亲戚家睡,饭还是过来吃,晚上也可以来看篝火晚会(沾这三十人的光,不然可要另掏$$哦)。奇玛大叔家的院子里贴了不少宣传丹巴旅游的海报,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美人谷的说法:原来丹巴的姑娘是远近闻名的漂亮。这里的藏族支系,嘉绒藏族,据说是西夏王族的后裔,在被成吉思汗灭国后,从甘南川北一路南下,停留在大小金川河谷。原来是西夏后裔,这就好解释了,有李秋水的基因嘛~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打算在寨子里随意走走。看到了一些新起的房子,还没有刷,也看到了那著名的无水宾馆,也看到了小学校的水泥篮球场,老牛摆尾,蜻蜓点水。到了三点多,回到奇玛大叔亲戚家,一致同意上房顶喝啤酒。小雨又开始下,披上外衣,坐在屋檐下,三言两语,咕嘟咕嘟。啊哈,就在这时,LightfireChucky就平台一头的几棵果树到底是什么树起了争执。农大教师Chucky坚信那些绿果子是梨,强调道,你们看见上面的斑点没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滴Lightfire却坚持说那是几株核桃树。最后Lightfire下屋翻墙,取得第一手证据,小刀一破开,里面是浅黄色,硬的。。。。核桃仁。之后是午睡时间,再之后是晚饭时间。


 


天黑了,篝火晚会却令人失望地没有篝火,只是一盏无比光明的大灯吊在石板广场正中。出去刺探消息的我艰难地在伸手只见一掌(指头和指头间分辨不清楚)的黑夜潜回总部,报告说,没有烤全羊,跳舞的也不是年轻姑娘。其余那两人长吁短叹之后,又上房,消灭还剩的啤酒,好像还正经地讨论了在此花四万块买个媳妇,值还是不值?然后说到了一些别的事,时间和等待,值还是不值?打着手电,做指点江山状,Chucky意味深长地说,想让自己一直都快乐,就不要太在乎。当晚,继续PB


 

这天的窗子有木头的shutter(中文待查,抱歉,我现在真的想不起来),用一块小方木抵住。夜里没有雨。虎头蛇尾的鬼故事。苹果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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