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5, 2005

过程


我无聊到翻译英语课材料。


无语。





 


So all things limp together for the only possible.
—— Beckett


万物行进只为一种可能。


最开始在某个课堂,某家酒吧,某处旧货市场见到他。也许他是个小学老师,是家五金行的经理,是纸板箱厂的工头。他舞会跳得很棒。他的发型无懈可击。他会赞同你的幽默感。


一星期,一个月,一年。感到被发现,被安慰,被需要,被爱,然后偶尔,只是偶尔而已,感到厌倦。在伤感或者混乱的时候,走到市中心看晚场电影。买大号爆米花。纷扰来了又去。一星期,一个月,一年。


策划的小小惊喜,像气球,会爆裂会干瘪。他会问你要不要搬到他那里。踌躇不决,自相矛盾地同意。却不忘声张:房租昂贵而已,不是有什么长期的打算,亲爱的,爱情和其他,都要给我自由,请勿干涉。巧妙地设定守则。强调公开,不排他主义。在他的衣柜里占据一角,可别重新摆放家具。


会有那么些时候你望着他的脸他的手心中恬静别无所求。你会感到一波波依赖,归顺的爱恋从脚底涨到头顶。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他成了你的亲人。让我们假设你的生母是个老妖婆。你的父亲是个巫师。你的那对兄弟是圣母院的双胞胎驼背看门人。他们都住在某个阴暗的地窖里。


他的名字代表着救世主。他安静地转身抱住你。他是客厅是感恩节的火鸡圣诞节的壁炉,你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就像糖浆慢慢渗进火鸡火钳缓缓探进壁炉一个人默默倒坐在客厅墙壁的夹角。


再让我们假定你是个文员,但你有未了的心愿。他想要和你在一起。他想要成为你想要成为的那什么。比方说你是隐蔽民间的建筑师。剧作家。画家。他给你看他的草图。它们很丑。你怎么想?


放上点爵士,脱掉你的衣服。一丝不苟地。这是门艺术。他会赤裸地躺在地板上,看着你,枕着手。上衣,刷子摩着响弦,轻且稳。短裙:散漫的钢琴指法,摇曳生姿,随便匍匐。在下午熄了灯拉上了帘的暗房里慢舞。


去参加一场婚礼。他的亲戚。所有人在一起比较胖瘦,不见了和增生了的脂肪。未婚的小表妹老是被说的耳根通红。他的母亲会是个会计,是个牙医助理。她介绍你时说,这是他的女人。试着不要抗议。他们都听说过你。他的男性长辈会叫他到一边说话,问,小子你怎么还不下手?格格不入,到处,穿浆硬蓝色波纹绸裙子的女人悲怜地审视你,然后快速地别过脸看远处。所有人在一起跳波尔卡。新娘和人跳舞时粗声大笑着掀起长裙露出刮得很干净的腿。感到赦免。你本也许会站在这个位置的,之后的事。。。微笑。耸肩。去舀更多的土豆色拉。


一种焦虑。不满的病毒。纠缠不休。当你在大街上邂逅别的男人,你微笑,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腰带扣。


某年某月,在一家餐厅或是商店,你认识了个演员。来自耶鲁或者别的名校。他引用克里奥兰纳斯的冷僻台词。看起来不错。你给了他一个晚上。凌晨五点在出租车后座哭泣。或者,不要纠缠。在联合广场送上晚安吻便为你还剩下的生命狂奔吧。


在家,好几天以后,你仍然暴躁仍然疲倦。蜷在沙发里说他很蠢。说你肯定他不知道克里奥兰纳斯是谁。说自从你搬进来之后从没见他读过书。他会给你一个很受伤而渴望接近的眼神,那一双三十年代好莱坞硬汉式的眼睛。他会试着要吻你。你扭过头。感到窒息。


当他爬上床,赤裸裸地炙热。你就是要折磨他。你给他看你手里的书。你的头痛药。你床头的闹钟指示着十二点四十五。他恼怒地移回床的另一边。也许他会说句:妈的,你怎么了?或者他不会说。如果他在浴室里很久不出来,别问为什么。


最棘手的一点是这样的:他热切地希望有个家庭;他想要得到你的孩子。在街上他轻拍那些小孩子的头。在超市里新鲜果蔬展架旁,会有小孩围绕在他身边,一簇闪亮的脸蛋微笑希望聚成的星云。他们看上去像一串剔透的葡萄珠儿。你目眩头晕,悄悄地退回冷冻食品那一道。无心的叹息从你的嘴边溢出。他会开始说要买一台家庭摄像机,一套儿童百科全书,他会吹着口哨在商场里拿起婴儿的小鞋把玩。你尽量避免和他一同外出购物。


他会有个叫布兰德里的小外甥。抑或是个叫艾米利的侄女。艾米利永远一身粉红,牛奶,爽身粉和脏尿布的味道,即便她已经三岁。她每次来你们的小公寓都会四处蹦跶,杀猪般地尖叫。她会像树熊一样吊在他的左腿上不放手。她会叫他苏苏。他会变戏法逗她开心:从她的鼻子里变出硬币,再从耳朵里。她会开心地大笑,啪嗒啪嗒使劲地拍手。等她从他的腿上掉下,他就会抱起她,当奖品一样举着四处走动。他是世上最好的苏苏。


你开始考虑离开。想着怎样收拾了东西卷铺盖走人,怎样迈出大门。
但外面太热,太干燥。他穿泳裤的样子你挺喜欢。
不,不能在夏天。


你在书中寻求安宁。每当他吻你在读什么,你把封面对向他,不发一语。第二天你抬头望向桌子的另一边就会看到同一本书的封面。早上从图书馆借来的。他有七天。他会合上书 眨眨眼对你说,我先看完了。


他会变得好像沉迷古典音乐电台,不过不时看向你索取认同。


在剧院里他边用力地嚼着尼可牌饼干边抱怨前面那个人的脑袋挡住了视线。


他会问你 蹉跎 是什么意思。


他会问你克里奥兰纳斯是什么人。


他也许会想知道萨丁岛在哪里。


Croissant是什么东西?


开始策划你的逃跑方案。你预想可能有的民事纠纷。这些都还只是可能性。


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你告诉他你变了。你不再喜欢那样的音乐,那种食物。你穿衣的品味也是。你们两个在一起不合适。他告诉你他也会改变,说他喜欢你喝的茶,你的中东酥饼,你的鞋。你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努力是徒劳的。


你在厨房里踱步你说你没法快乐。
可是我爱你,他会用他那种柔软迷惑的语气说。他看着锅里的意大利面条酱料而不是你,好像在等一条神奇的小鱼腾空而出,说:这应该够了吧,为什么这还不够呢?


你忘了谁说过这么一句话,只有行走时产生的想法是可靠的。你紧抓住不放。这房间往里缩一直缩像是干涸的湖泊。你长叹一声。说:我要出去走走。当他跟你一直到门口,像是一只苍蝇缠绕着一个伤口,你加上,一个人去。他看起来会吃惊且受伤而你将会恨他。砸上门,出来,下去,快,外面会比你想象的要冷,但是不远的地方会有一家弥漫烟雾,黑漆漆粘嗒嗒的酒吧。酒保会有个响亮的名字而且他会认得你。俗丽的自动点唱机不停地吐着六十年代的旋律。一个秃顶紫色衬衣在你左边的男人会为了惹你注意醉醺醺地跟着唱。你右边的某个人会随着音乐抽噎。低头望向你的饮料,躲在头发后面,如歌里所唱,一起都在流淌,往下流淌,密西西比。


接下来:医院那边传来了不快的消息。肾的问题。他将会尿血。你说你不可以相信。之后,他会给你看,很暗,死去了的肉的颜色。无形的巨大拳头搅过你的五脏,你的脸,你扑哧扑哧的心。


这不是离开的时候。


将会有许多和医生的约会,许多不同的意见。没有任何最后的结论,只是不停的一连串的永无完结的测验。他会把装尿的样本的瓶子放在冰箱里的鸡蛋和花生酱罐子之间。有一些用的是色拉油的瓶子。它们会有不同的颜色:一些绿色,一些紫色还有棕色。你问他那一瓶是真正的色拉油。他会挑出那个瓶子,无助地微笑着,你回送他一个微笑。他会开始大笑你也是一样。崩溃。在地上打滚。你们一起翻腾着咆哮着直到再也笑不出来。你把脸埋在他的脖子旁。在这世上你们什么都做不了。那天夜里你们两并肩躺在床上,缄默,肢体僵硬,皮肤银晃晃。像两枚缝衣针。


继续从这个医生跳到那个医生。等待结果报告。你看向你的手表。如果你要离开他。你看向日历,不能在秋天。


没有任何最后的结论,只是不停的一连串的永无完结的测验。


每周有那么一次你会再次爱上他。替他按摩酸痛的后背。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感觉,倾听他的肾。整夜如此,一点都不睡,一点都不想睡。


你想到你在等他死。


你会遇到另一个演员。或者还是原来那个。开始出轨。开始撒谎。你和他,他脖子修长母亲一起进晚餐。她会抽雪茄,品着乳酪火锅说所谓女性的母性本能不过是个谬论。在那之后,你们一同陷入幻觉。


没有任何最后的结论,只是不停的一连串的永无完结的测验。


你能在冬天放下他吗?


你开始幻想一场葬礼。在哪里你会大哭。葬礼将是毫无节制的后浪漫风格,隐隐约约有点瓦格纳的味道。他伤悼的两个姐姐和那个牙医助理母亲会安慰你。你们四人会在公墓里扑倒在他的墓碑上,像老以色列女人一般大声悲泣。特别是你,你会大叫,展拳手心向天,嘴吐白沫。那里将没有耻辱,没有尊严。你可以马上远走高飞,浑身酒气地在赌场里游逛到三点。


晚餐约会后你潜伏回家。你心里七上八下,你的步子越迈越小。邻居放起你童年里听过的唱片——有关坏女人黛利拉怎样趁巨人熟睡时剪掉他的头发的歌剧。你记得你的祖父听此出时,脸上铺满的出自旧约的义愤,提琴铺砌高潮,你伫立门外出神,背弃故事展开。


脚尖着地。不重要了。他坐在床上双眼空空。你吻他,调动所有柔情蜜意哄他。曾不从有过的温存。四点的时候你依然清醒,你望着天花板,你吓到了你自己。


离开。离开的想法逐渐生根发芽。它们遍布客厅;它们有小老鼠一样的眼睛,从沙发底下,暗处,洗手池下面望向你,放光的成双的玻璃珠。室内的植物好像选择了阵营。一些会将茎龇牙咧嘴地指向你,它们会像乌鸦一样哇哇叫。另一些只是低低地往下垂,陷到灰里。


当你出门时,留下一池脏碗碟。他洗了碗便会用纸巾一个个擦拭干,他手上的皮肤遇热起皱而发红。你有时会想对他说不用管这些,或者告诉他厚绒布毛巾在抽屉里。但是你还是没有说。你快速套上大衣离开了。


当你回来时,浴室的灯会亮着。你会看到才被他手洗了的你的衬衫。它们一件件服帖地被挂在浴帘杆子上,滴着水。每一粒纽子都被扣上,你好像看到他一天天暗下去的,三十年代好莱坞硬汉式的眼睛。
你钻到被子里;握住他睡中的手。
没有任何最后的结论。


上半时你泪水涟涟,心不在焉。你走过大厅时摇晃地一如才生出脚的蔬菜。人们都看在眼里。


噩梦和台风一样分季节。准备好。你会梦到你被某个背着小提琴的人拖着在城市里漫游。小孩子们带着笑容和手榴弹涌向你。你也许会突然惊醒,伸手摸向他,却发现他不在,他迷失在他自己的迷梦中,梦游,像个老人一样蹒跚穿过你们的小窝,语无伦次,撞上灯架和桌子,身上披着床单,像古罗马人的长袍。你爬起来。走向他。抓住他。一开始他瞪大眼睛看向你却看不见。你抱住他的腰。他会醒来然后喘气然后在你的发间哭泣。在一分钟内他想起他在哪儿。


你梦见彩虹,梦见逃难,梦见巫师。你的过去从你身旁飞过,一个个片断,一个个事件,像是桃乐丝被台风刮起的小房子。飞行的。有序的。挥手你好挥别再见。练习。



你开始告病假
。你确定他已经去上班了才打的电话。坐在一把摇椅里。打量着这公寓。已经接近中午,房间投满了肃静的阳光。你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注意过这个家。它看上去有奇怪的被荒弃感,预兆。窗台上有萎缩到纽扣大小的杏子。一只愚蠢的苍蝇撞上玻璃。床铺大开,暴露在天光下,像有什么在溃烂,床单上的皱褶记录了时间,记录了地域,像张地图的毛细血管。摇椅。肃静。呼吸。


终于有一个晚上你要和他摊牌,你们去了你熟识的一家餐厅。你替他翻译菜单。当你们回到家,躺在床上,你告诉他你要离开。他看上去很慌张可一点都不惊讶。也许他会说,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之类的:为什么?
不要有所保留。告诉他你不再爱他了。这会让他哭,两条一直淌到耳边的小河。你会感到恶心。他会说些类似于这样的话:你也会失去点什么的,你也会。你该笑。呼气。擤鼻子。关灯。别丢了幽默感,他对着暗夜轻诉,别丢了心。


你给他准备早餐。他不会想知道你要去哪里。你可以回答:去演员那里。或者:回我家地窖那里。他不会吃你做的早餐。他只是看着它,用叉子搅拌着盘子的内容,然后拿起盘子扔向墙。


当你走上第三大道时,加紧脚步。你的包满满的。人们看上去好像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要去哪里。他们会都有他的那对眼睛,一模一样,从这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脸上,像是个秘密,像是一副歌剧眼镜。
这就是你。
快步跑下楼梯深入地铁。
不敢直视沿路的乞讨者。


你再也不会见到他。或者某各四月的一天你坐在中央公园吃午餐时他会艰难地踏着旱冰鞋经过你的长椅。你满嘴面包,向他挥手致意。他会点头,但却不停下。


只是不停的一连串的永无完结的测验。


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伤感像只老狗,终会死去。你除了漠然,还是漠然。迟缓的口琴哀声,忧愁,酸楚,落入大地就像春雨润物。这就是一个那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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