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尔普里亚是切尔诺贝利核电站脚下的小镇。人口:四万五千。
纳雅是个美好安静的早产儿。在四月十号来到世界。地点是普尔普里亚唯一的医院三号产房。她的眼睛是谦和的棕色,像她的父亲。十六天后。。。
尼可拉夏天就要满十二岁了。四月十八号普尔普里亚的天空没有星星。这是个微寒的春天,可以感觉到万物复苏的夜晚。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隔壁的米雪两个星期后就要搬家了。之后他们就很难见面了。八天后。。。
希尔凡娜在四月二十三号晚上炖了一锅土豆牛肉。晚饭桌上,她一只手给丈夫添菜,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肚子。这肉真是香啊,她想,这样看来公有农场员工的生活待遇越来越好了,是该有个孩子了。三天后。。。
维克多是新调来的飞行员员。他来普尔普里亚会见一年不见的妻子和女儿。四月二十五号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到小镇近郊的森林散步,还看到了一窝刚生出来的小兔子。第二天。。。
1986年4月26日
实验失败。故障发生在四号反应器。控制室水泥墙壁上出现了远古龟甲一样的裂缝,慢慢扩大,变宽,变深。直到倒塌。天花板上的石膏纷纷脱落,像雪花。地板开始下陷。凌晨1:48,爆炸。压在两千吨核反应原料上的防护罩被掀开来,在那之后的十天内,核电站释放出相当于一百颗投放在广岛上空的核弹强度的放射性物质。灰色的恐怖幽幽地浮在天地之间,沉淀,吞噬数千万亩的土地。
纳雅的父亲是第一批赶到事故现场的人之一。 当局调动了一千架飞机,向燃烧着的反应器投放砂石,粘土和铅块。与此同时,工人们在发电站的地底挖一条通道,引开流失的钨,避免污染地下水。反应器的房顶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前线,驻扎当地的士兵们不采取任何防护措施,用铲子除去暴露在空气之中的废料,扑灭分散的火源,两分钟换一次岗。纳雅的父亲是个少校。扑火用的水很快转化为致命的蒸汽,侵入人们的肺。两分钟已经是极限。他停留了三十分钟。
希尔凡娜在自家的门前往天边看。天空是白炽灯丝即将熔化的那种红色,浓烟挡去了一部分耀眼的光线,让她可以看到地上散落的砖瓦砾。她静静地站着,感受到嘴里突如其来的那股奇怪的金属味,然后是一阵阵恶心,然后她开始吐,没完没了的吐,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把她整个人的里子从喉咙里翻出来的吐法。广播响起了,同志们请到广场集合准备疏散。她的两腿忽然虚软,站得不稳,一下子跪在地上。
尼可拉一家是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撤离的。他看到比他再小一些的孩子趁大人们不注意,到厕所把药丸吐出来。他不知道那是些什么药,可他还是吃了。外面到处都是冲洗街道的士兵。孩子们才不管这些,他们在沙地里打滚,在树林子里玩捉迷藏,浑身沾满了放射元素而不自觉。广播里的声音说,同志们,请只带上必须物品,和你们的家人一起前往车站。尼可拉走的时候没有什么不情愿,反正两个星期内能赶回来,向米雪告别。这时候他最高兴的是数学考试的成绩这几天不会发下来了。
维克多一辈子最后一次出任务是在事故的一个月之后,他驾着直升机载了一群科研人员在切尔诺贝利地区上空研究核爆炸的影响。在千米的高空,地表荒芜一片,满目狼藉,活脱脱是卫星撞地球的现场。放眼望去尽是凄凉景象。沙子满地。土地被掀了层皮,还卷了起来。森林是红色的,像极那晚的天空。方圆百里唯一的人类披挂得像外星人,正在向四处喷射化学消毒剂。军人们把菜地里所有的作物连根拔起,堆在田埂上。他们发现了闻所未闻的巨大草莓。牛羊和家禽们自由地游走。有一些异常的事情发生了,比如有一只狐狸蜷缩在鸡窝里不肯出来。当家畜们听到人声时纷纷激动地围拢上去,他们想念主人了。二被包围的突击队员接到的命令是一个活物都不留。于是在切尔诺贝利这个死城,各色动物的尸体在阳光下慢慢腐烂。后来他抠动扳机的那一刻,他也觉得自己在腐烂,像切尔诺贝利其他的生命一样,像他的妻子女儿一样。
尼可拉在二十年后第一次回到老家。当年他和朋友们常聚会的那片森林一点都不剩,被砍伐而埋到了地下。在学校,他坐在一张积满灰尘的课桌上,脚下散落着二十年前留下的可乐罐子。讲台抽屉里,是二十年前那次数学考试的卷子,老师已经批改完,全班的成绩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风仿佛也是残余着二十年前的温度,那么温柔。他慢慢走到米雪的课桌前,在上面用小刀刻下自己的电话,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看到。
纳雅现在住在基辅,但她想离开。因为那里的人们都害怕她,害怕她身上不散的隐形射线,哪怕那只存在于想象中。她爱着一个同是切尔诺贝利孤儿的男人。他对她说他爱她是为了她棕色的眼睛,他还说,亲爱的,我们不需要光线,你在黑暗里也能发光。她笑了,笑得直流泪。
希尔凡娜昏迷后被路人送到医院,当医生们试图要测量她体内的放射性物质浓度,还没等她接近仪器,警铃就开始发疯尖叫。她没有死,这是一个神迹。现在,她和她的四个孩子住在老屋的废墟里。她说被回忆包围着死去,比在遗忘中活下去要快乐。今天,多年来第一次,她炖了一锅土豆牛肉。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