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march break写的,比这里的任何一篇都要古老。今天想起来,贴一贴。
四喜住的那栋楼的门不仔细看,很难找到。有谁会把好好的木门喷漆成砖墙的样子?其实这样的一栋房子处于这个城市的商业街,已经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了:临街的
窗子用木板条钉死,整个建筑物都是青砖砌成的,二楼的露天阳台上堆满了盆栽,随便地拉了一根绳子,晾着些五颜六色的布条,还有一面巨大但是缺了个角的笨重
铜框穿衣镜,横担在唯一一扇没被封住的窗子前,半边映着街景,半边隐在室内的阴影里。
我受人之托,来传递一个物件,没敢多看,只知道是四四方方的一个盒子,被绸子裹了好几层,外面用印满细碎小花的棉布包了,四角结起,活像什么历史剧的道
具。这个包裹现在就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望望周围,这间客厅里没有沙发,电视这些一般应有的家具,沿着墙摆放几对着大概是紫檀木的长椅,坚实且温润。四喜
用块手帕包着直滴水的头发,在屋子另一头的厨房柜台前忙碌着。
麻烦你了,我这里太乱,你先到处随便看看啊,我马上就来。恩。
气氛有些拘谨。我起身,在地上展开的大幅大幅的未完成画作间找出一条可行的路线。走到墙面近处,我才发现在人胸口的位置布满了许多不连贯的短句:礁石城堡的海藻帷幕,火山湖里的两个太阳,农妇高举着弯月的镰刀,骆驼闭着眼在葡萄架下小憩。。。
那些啊,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小小地吃了一惊,想不到她走起路来竟如此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踢翻墙边一角的的猫食碗,它的主人喵了一声以示抗议,露出一嘴白牙。我做了梦,很大一部分是白日梦呵,怕忘记,就随手记在墙上而已。
我接过她递来的一杯茶。沉甸甸的咖啡杯口上天蓝鹅黄,掺夹着许多抹颜色,应该原来是洗笔用的,日子久了,颜色固定住了。
你别在意呵,招待难免不周,一个人久了,都不习惯了。
刚才你说,他托你给我带来一个盒子。是的。我用下巴示意,指向桌子。她在衣服后摆上擦了手,移步,像精细的工匠把布料一一展开,抚平。
我借机仔细地打量她。四喜的年龄像是天空最远一角的那种蓝色,苍凉的同时又活泼的利害,可以在十七到三十之间的任何一点。眸子深处如养了两尾鱼,鲜活灵
动,眼波流转之间,流光溢彩。。按照寻常的审美,其实她还黑了一点,涂了蜂蜜烘干的小麦面包,明亮的棕色,让人想起十月晌午田野的温暖。说实话,她不漂
亮,只能算是中人之资,可是感觉很美好。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用心,打开包裹这件事在好像变成了一项神秘的宗教仪式。没系扣子的细纹衬衣像巫师的披风般哗啦啦,集风满袖,被穿堂气流鼓动的还有那像倒开的喇叭花的素色裙子。那只精于休养生息,很少活动的花猫也好奇了,三窜两蹦地跃上桌子,来回渡步。
我饶兴趣地看着她解下脖子上的链子,用作挂坠的那把钥匙插入盒子的锁孔,喀嗒。受武侠小说影响,我不禁觉得背脊一寒,随时准备着伏地躲避其中射出来的暗器。当四喜用两个指头钳住一缕头发,缓缓举到眼前时,我松了口气,可也着实失望了一通。
* * * 下得楼来,已是日落西山,星辰初现时分。
我走到街角,正欲转身,余光扫过小楼的阳台,看到她尚自立于窗前,怀里抱着甚喜腻在来客脚旁的猫咪,噙着泪向我招手作别。我回过头来,连说带比划,双臂伸
展开,又合拢,你一个人要多保重,距离虽然隔的远,可我相信她是看懂了的:揉揉眼睛又连连点头。当我看着她回到屋子里去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背影好
像被那面镜子吞噬,一点点地涣散开来。
十分钟,我来到事先约定好的书店门口,看到那人已经在等着我了。其实我们都没有进去的意思,等我走到他跟前,就一起开始并肩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介意吗?他出示手中打火机。你知道,出于健康的角度,我该制止你的。他点头,把玩着火苗,点了烟。我很久以前就明白,有些人从不征求意见,他们只是通知,这样,于是这样。夜渐深了,我看不清他的脸,路灯的光斜斜地扫射过来,凸显出的侧面有个挺拔的鼻子。
在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像走在梦里一样,头重脚轻地与一个烟囱式的人物同行。你真的不想见她了吗?不想。看她难过的那个样子,我觉得我昧着良心撒谎会下地狱
的。要下也是我们两个,做个伴,不亦乐乎。那么,我们既然是同谋了,可以告诉我那是谁的头发吗?我们俩的。停顿。她信书上的那一套,结发为盟者,永生永世
为夫妻。你们既然分开很久了,为什么你还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呢。难道,不会吧,像电影里一样,你得了绝症,不想耽搁她。。。世界真得那么简单就好了。有时
候,我们的行为是无法解释的。可是。。。好了,我们在这里分手吧。拿着。我不要你的钱。别使小孩性子,没人会求你收下的。有时候,我们的行为是无法解释的
------- 行啊,学得挺快的,跑得也挺快的,小心车。嗯。
* * *
我认为那晚我离开之后的事情是这样的:四喜临风倚栏,手里夹了薄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却肯定会被呛得泪流满面,这不过是个流泪的借口,她胸中空荡荡,脑
里也空荡荡。于是在那个凌晨,她光着脚翻到铁栏外,胳膊倒挽着栏杆,在东方被染成鱼肚白的时候,放飞,像个失掉了翅膀的天使。一个活在梦中的人,在梦想破
碎的时候,只可能从高处跌下来。
不这样想的话,我很难想象,她突然消失到哪里去了,总之后来的一天,我从那里经过,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只花猫,坐在窗台上,两只绿莹莹的眼睛,从古老的镜子里反射出来,看着过路的人群。定睛一看,就连猫也不见了,只有我在楼下,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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