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28, 2005

在糕点屋的一个下午

By: Yoko Ogawa

 

那是个周日,天气出奇的好。空中不曾滑过一缕浮影,干爽的风敲打着树叶,目力所及之处都像被光环包围。冰淇淋小贩的帐篷,猫的眼睛,公共饮水池的龙头,甚至连大时钟布满鸽粪的底座,这些都在自豪地熠熠发光。


广场被企图好好享受这一天假期的人群占据了。 卖气球的灵巧地把那些细长管子扭成各种动物的形状,橡皮薄壁摩擦时发出可爱的吱吱声。孩子们一脸好奇地抬着头望向他。一位太太坐在长椅上打着毛线。有个车喇叭鸣响了一阵,鸽子群扑啦啦全都展翅飞开来。吓到了的婴儿哇哇大哭,然后被母亲低声哄着抱起。


这完美的一幕,什么都不差,未遭受任何破坏,尽情反射着明亮的光。努力观察的话,会觉得就算从表到里地研究这个宇宙,还是不会发现什么缺陷的。

 

店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把旋转门推开,一进去,身后的喧杂就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柔柔的香草味。

 

—— 有人吗?

 

我迟疑地问道。没有回答。我打算在角落的皮凳子上安静地等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家店很小,但很协调,没有过多的装饰还很干净。所有的蛋糕,卷边果酱饼,巧克力都规规矩矩地躺在冷藏展示柜里。四周墙上的木搁板上摆着金属盒子装的饼干。店面最里面,收银台旁边的柜台上堆着橙色和天蓝色交织装饰的纸袋子。


一切看起来都好吃极了。但我一开始就知道我要买什么了。两个草莓奶油蛋糕,就这么多。


时钟响了四声。鸽子再次集体腾空,穿过广场,俯冲降落在花店门口。花店老板娘看起来很倦,试着用扫帚把它们赶跑。灰色的羽毛翻腾。


糕点屋的主人还是没有来。我都想走了,可是我刚刚才来到这个城市,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这样好的点心。


再说了,我挺喜欢这地方的。虽然顾客被抛在一边,可是我不觉得这失礼,小店的拘谨氛围里洋溢着一种温情。冷藏柜的灯光是柔和的,点心是漂漂亮亮的,我坐的凳子,很舒服。

 

—— 一个人都没有么?

 

忽然,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进来了。她看上去矮小而丰满,系着老旧的塑料围裙。门晃开时传进的人声又消失了。

 

—— 顾客还在等。她人到哪里去了?我太不敢相信了,就把顾客这样晾在一边!

 

她转过身来,对我笑了一下。

 

—— 她一定是出去买东西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在我身旁坐下,我勉强打了个招呼。

 

——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可以代她来卖了。。。她是从我这里买的调料。我该知道怎么处理。
—— 谢谢您,但我不急,等等没事的。
我们就这样互相作伴,又等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老妇人调整了她脖子上的围巾,用鞋尖轻轻点地,摆弄了一阵子她黑色装钱小包的拉链。我觉得她一直在寻找一个话题,以此来消磨时间。
—— 你看,这里的蛋糕味道都很正宗,因为用的都是我家的调料,绝对没有乱七八糟的混合。
—— 哦,是这样的。真好。
—— 平常顾客比这多多的,今天可奇怪了。有些时候排队一直要排到门外边的。

 

各种各样的人,年轻情侣,老先生,游客,执勤的警察,纷纷从橱窗前走过,但没有人注意这家糕点屋。


老妇人把脸转向面朝广场,右手梳理她卷得很密的头发。举手投足之间,都会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依稀感觉是药草和熟过头了的水果混在一起,再加上她围裙塑料的味道。这也像是当我悄悄潜入以前我爸爸在花园里种兰花的,不对孩子开放的小温室时,在哪一秒之间嗅到的那股潮湿味道。可这一点也不让人讨厌。恰恰相反,因为这股气味,老太太对我而言亲近了许多。

 

—— 我最满意的就是那些草莓蛋糕。。。我指了指冷藏橱柜,。而且这是完全纯正的草莓蛋糕,没有古怪的水果,没有果冻,没有装饰的小人儿,就只是奶油和草莓,就这些。
—— 你说对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店里最好的蛋糕了。因为基本原料里有我家的醇香草呵。
—— 这是给我儿子买的。今天是他的生日。
—— 真的?恭喜啊,他今年多大了?
—— 六岁,他永远都会只有六岁了。他死了。

 


他十二年前死在一座冰箱里。在一座报废,被丢到垃圾场的冰箱里窒息而死。


当我发现他的时候,一开始我根本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他三天没回家了,我只是以为他出于羞耻不敢抬起头来,因为他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旁边是一个静止不动的陌生女人,两眼空空。我马上就意识到是她找到了他。她的头发混缠在一起,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抖动着。其实她看上来还更像死人。


我一点都不生气,你知道的。来啊,快点,让妈妈抱。我给你买了生日蛋糕。回家吧,好不好?
但是他依旧一动不动。他把身子巧妙地蜷缩起来, 以免碰到那些隔板,铁架子,蛋架和冰块盒子,他曲着腿,脸埋在膝盖间。他被关了那么久,以至于他的背脊看上去好像完全融化在黑暗里了。
里面好黑。可是他的脖子还微微发亮。我是那么的熟悉:他的纤细,他的肤色,他那脸上透明的绒毛。不,这不是真的,他在睡呢,你们知道吗?这是很正常的,不是吗?可不,他什么都没有吃。我相信他累了。来,让我们悄悄地把他抱回家去,不要吵醒他。让他睡个够。很快他就会醒过来了,一定的。


但是那个女人没有搭理我。


老妇人的反应和所有我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她的脸上既没显示出同情,也没有惊讶,没有尴尬。 坐在我面前的人从来不可以对我掩藏他们的真实想法。自从我失去儿子之后,我就学会了解读别人的神情。我可以断定她是真诚的。


她并没有后悔提这个问题,也没有对我这样随便对陌生人敞开心扉表示任何看法。


—— 好啊,那么你就更加因该选择这家点心店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蛋糕。你的儿子会很高兴的。还有附赠的蜡烛,整整一盒,还可以自己挑。红的,蓝的,粉的,黄的,带花的,蝴蝶的,动物的,只要选就好啦。


她几乎在微笑了。一个完全配合小店里的幽静的微笑。我想也许她不知道什么叫做“死”。如果她不是不知道,那就是知道所有,所有有关人类死亡的事情。


即便意识到我的儿子不会醒过来了,我还是保留了我们因该一起吃掉的那个草莓奶油蛋糕。我的时间都用来看着它一点点烂掉。首先是奶油开始变色,油脂翻升到表面,吞噬了周围的保鲜膜。草莓都脱水了,肿得像一个畸形胎儿的脑袋。蛋糕失去弹性,碎掉,然后发霉。

 

——霉斑可真漂亮,我低声道。

 

它们一个个接踵而来,像是从天而降的小妖怪。各种颜色和各种形状的都有,蛋糕上他们疯狂地聚汇。

 

—— 你马上给我把这扔了,我的丈夫怒气冲冲道。

 

我真搞不动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对待这个我们孩子没能吃上的蛋糕。我拾起它就往他脸上砸去,碎屑和霉斑散布在他的头发间,他的脸上,他的领子里和他的衬衣上。 一种可怕的气味开始蔓延。我觉得这就是死亡的气味。

 

草莓蛋糕在最上面那层的最中间,橱柜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它们不是很大,可也没有太精致,刚好用三颗完整的草莓装饰而已。它们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要腐烂的意思。我几乎可以相信它们永远都会新鲜下去。

 

—— 我想我该走了。

 

老太太站起身来,抚平了她围裙上的这很,不停地往广场那边的路上望去,寻找店员。

 

—— 我还要再等一下。
—— 这不是坏事。

 

她探出胳膊,隐隐地碰了碰我的手。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让我一时之间很混乱。

 

这是一只布满皱纹,粗糙的手。韧带突出,指甲边缘底下是脏的。也许这是因为她每天要经手很多不同的调料。但是她手上的温度却停在了我手上。就好像是点燃了所有那些刚才她讲到的小蜡烛一样,那种呼呼闪闪的热量。

 

—— 我去几个她常去的地方碰碰运气,如果见到她的话,我会让她尽快来的。
—— 谢谢你。
 ——  小事一桩。没什么的,下次再见。

 

肩膀下夹着她的黑色小包,老妇人从旋转门出去了。 我注意到她围裙在背后打的结已经松动了,但我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她在广场的人流中消失了。我现在又和开始一样,一个人。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可以高声朗读一本画册,从来不会出错。他可以给小猪,给王子,给机器人,祖父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物不同的口气。他是左撇子,他的额头很高,他在耳垂上有一颗痣。当我准备晚饭的时候,他老是到我腿旁边绕来绕去,问些我也答不出来的问题。是谁发明了汉字?为什么我们要长大? 空气是什么?死去的人都去了哪里?


我的脚下铺展开的是死亡的海洋。这海洋不是液体,不是风景,不是记忆,也不是话语,它不可抵挡。没有路可以穿越它。没有水鸟可以栖息于上,只有黑色的浪不停地从无限的尽头卷来。
我开始收集一些有关残忍的,非寻常情况下死去的孩子的报道。我每天都去图书馆,搜索所有报纸和杂志的消息,然后去喝杯咖啡。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被奸杀,然后埋葬在森林里。一个九岁的男孩被一个疯子绑架了去,他缺了脚的尸体被发现在窖藏葡萄酒品的大箱子里。一个十岁的小学生在参观炼钢厂时翻越了维护栏掉进了一口熔炉里,他马上就被熔化了的金属吸收了。


回到家里,我大声地把这些报道念了又念。只要我还醒着,它们就是我的赞美诗,我的咒语。

早些时候我怎么会没有看见?我稍微移了移我的座位,全力盯着柜台后面。收银台旁半开的门可以让人看见厨房的一部分。一个好像是糕点屋雇员的年轻女孩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我差点就叫出声,可是最后又保持沉默。她正在和电话那一端的某个人说话。她在哭。

 

我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的肩膀在颤抖。她的头发随便地拢了起来,压在白色的制服帽下。有那么一块块奶油和巧克力浆痕迹的围裙看上去并不脏乱。她的背影还只像是个小女孩。
她在那里多久了?她知不知道我在这里?总之,她是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
我重新坐好。广场上,气球贩子还在重复他的把戏,鸽子继续大规模地来来往往,在编织的太太也没有离开。好像和刚才比起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就是大钟的影子更细,更长了一些。
厨房和店里的其他地方一样整洁。碗,刀,搅拌器,奶油标花袋,筛子,所有一天中用过的工具都放回了原处。抹布干净清爽,地上没有面粉颗粒,烤炉看上去暖烘烘的。这间厨房年头不少了可是维护利用得很好。
她哭得样子很动人,很适合这里的气氛。好静。每当她的肩膀小幅度地抖一次,她的头发也随之摆荡。她低低地望着操作台面,身子轻轻地靠在炉子上,紧握着餐巾的右手定格在半空。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我注意到了慢慢从她下颚往上攀伸的忧伤,她雪白的脖子和抓住电话不放的纤纤手指。
她为什么在哭呢?和另一半吵架了吧?还是为了工作上的错误挨训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说不定没有任何原因呢,都是真情流露。我有点想就这样下去,默默地看她流泪。泪意来袭那一刻脸颊上冰冷和温暖混杂的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

就算再怎么使劲的推打敲击,门始终不会打开。外面的人不可能听到叫声。黑暗,饥寒交加,愈发清晰的痛楚。一点点稀薄下去的空气。有一天我决定来重现那天的情景。我儿子离开的那一天。也许只有这样才能驱散我的梦魇。
我把家里的冰箱的电插头拔了,清空。前一天晚上的土豆色拉,火腿,鸡蛋,白菜,小黄瓜,蔫了的菠菜,酸奶,瓶装啤酒,速冻食品,冰袋,猪肉。。。一点点掏出来。
我打翻了番茄酱,踩碎了几个鸡蛋,冰慢慢融了,,厨房的地板越来越拥挤,惨不忍睹,冰箱越来越接近它的本来面目,一个黑箱子。我长长叹出一口气,保住膝盖,缓慢地退入黑暗。
门一旦被关上,就真连一点光也没有了。我不知道眼睛是睁是闭。反正这已经不重要了。冰箱壁还是很冷。
死亡从哪里开始?等待。我嗅到了一种熟悉怀念的气味。当我找到儿子时也是这样。潮湿,幽暗,微弱。我突然想起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我父亲种兰花的小棚里弥漫的是同一种味道。我安下了心。

—— 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孩子的爸爸忽然一下把门拉开。他握紧了的拳头游移不定。他差点说不出话来了。

—— 我马上就要找到他了。 你来干嘛? 走开!

我试着从他的手中把门夺回,关好,以便重新沉浸在这时刻会消散的宝贵气味中。

 ——够了!
 
他冷不丁地把我从里面拉出来,拳脚向我招呼过来,嘴唇咬得出了血。我瘫倒在地上,衣服上沾满了蛋黄,酱料和菜叶。又脏又粘,没有一处干净地方。这一天他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见到一滴眼泪。她原来攥着的餐巾又扭了几扭。热闹的广场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有个女孩在糕点屋的后堂哭泣。我是唯一一个观察着,我不过是个来给亡子买生日蛋糕的女人。
太阳光束的颜色变了。市政府的屋顶周围的天空开始沉重。动物形状的气球卖得很好,不剩几个。带了照相机的人都围着大时钟去拍摄每天五点准时出现的报时机械人。
只要我叫一声,这一切也就可以结束了,但我不打算这么做。我正希望她不要看到我。女孩子上了浆的围裙对她来说太大了,更是显得楚楚可怜。我几乎可以看到她准备工作时冒着微汗的颈背和胡乱卷起的袖之下露出的修长的手。我可以看到她从炉里取出冒着热气的蛋糕底,用刀慢慢挂平奶油,十分小心地点缀那三棵草莓。她是可以做出最了不起的蛋糕的。


我独居了几年以后,接到过一个奇怪的电话。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孩的声音。他听上去挺紧张,但还蛮有礼貌。

—— 呃。。。

我吞了几口唾沫,立定在原处,没有听错,刚才他说的是我儿子的名字。

—— 请问他现在在家吗?
—— 不,他不再。。我终于从喉头挤出这一句。
—— 那我再打过来好了。这是为了同学聚会的事。 我们的初中同学。 他大概什么时候到家呢?

为了确认,我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 没错,就是他。他声线平稳地答道。
—— 他出国了,在外面留学呢。
—— 是吗?真是不巧。我好想和他好好聊一场的。男孩听起来的确很失望。
—— 以前你们是朋友?
—— 对。我们都是校园话剧社的。他是社长,我是副手。
—— 话剧社。。。
—— 那时候我们在区里得过奖的,最后还参加了国家级的聚会。让我想想,嗯,就是 火男 那一台戏,他演的是梵高,我自然是他弟弟,逖欧。这家伙在女孩子圈里可受欢迎了,我就是一陪衬。不只是在舞台上,他在别的场合也是出尽风头头。。。

虽然他给我讲的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可是我一点都没有不安。我也没有试图更正他的错误。他是个聪明孩子,那么聪明的孩子可以自己念画书了,让他去演男一号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不算个错误。

—— 他还继续话剧的排练吗?
—— 呃。。。
—— 嗯?我就知道。您可不可以转告他,说我打过电话了。
—— 当然。我会的。
—— 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
——没什么,谢谢你喔。

他挂电话了。我继续听了一阵电话里嘟嘟的信号音。我还是不知道那是谁。

五点敲响了。鸽子这一次飞过了市政府。在第五响之后,时钟正中的一扇门打开了,几个士兵,一只公鸡和一具骷髅旋转着出现。这玩意儿够老了,布满污垢机械人的动作迟疑。公鸡左右摇着头装作在唱歌,骷髅学着滑稽丑角跳舞。一个天使在队列的最后扑打着金色的翅膀前进。士兵们立正,举枪致敬。
厨房里的女孩放下了话筒。我屏住呼吸。她呆在那里定定地凝视了一阵电话,很快地抽了一口气,用餐巾揩干了眼睛。
我对自己默默排练,等到她转过身来,打算说的话:

——请给我拿两个草莓奶油蛋糕。

 

完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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