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2, 2007

紫禁之巅

July 20, Friday
7.00-7.45    Breakfast, Olympiets
8.00    Buses depart to the Theoretical Exam, MSU
10.00-15.00    Theoretical Exam, MSU
15.00-17.00    Lunch, MSU
17.00-18.00    Walk to "Vorobjovi Gori" berth
18.00-22.00    Re-union Party on a boat, dinner included
22.00    Transfer to Olympiets

离开房间,正欲锁门的时候,发现我的门上被人贴了张用windows paint画出来的告示。画里是一个长了倒三角獠牙的椭圆猪头,下面写着:you should be ashamed, pigs live here。我首先是惊奇,一头雾水,然后左右瞄了瞄,发现John和Shervin的门上,还有三楼另一端,冰岛队的门上,也都有这样的猪头。于是我努力地回想是哪个国家会开这种玩笑。由于我们在Olympiets旅馆是不能接触到电脑的,所以这些打印出来的猪头只能是在别处准备好的。唉,这些孩子们也真是,居然不辞迢迢万里地带了这些来,只为看别人毫无防备,突然被震到的样子么?为了证实我的猜想,在去餐厅前,我沿着旅馆每一层楼的走廊来回走了一趟,想看出一点告示出现的规律。在我们楼上,中国队居住的四楼,没有任何猪头,而在二楼,澳大利亚,瑞士,和西班牙的门上都有。

一直到早餐上了桌,我依然在皱着眉头,在回忆里搜刮线索。"Donna!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John轻车熟路地拿走了我碟里的方糖,扑通一声,放进他的小茶杯里。“大概十点半吧,今天不是考试嘛。”“那你昨晚就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听他这么一说,我才记起睡熟后曾经被窗外的声响惊醒过,还起身把阳台门严密地关上了才又睡下。不过那时候天空依然是白花花的一片,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只是听到响声,没有到阳台上看。” “啊哈,你和Gordon都错过了一场好戏。那个家伙居然八点钟就睡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和Shervin在房间里听到外面有喧闹声,就出去看是怎么回事。原来有好多国家都在阳台上乘凉,所有人都很兴奋,有喊口号的,有唱歌的,不知道是谁开始,有不少人折了纸飞机往楼下的草地上扔,最后就发展成往下面丢水瓶,草稿本,手纸卷筒,什么都有,乱成一片。有不少代表队都在阳台的栏杆上挂上了国旗,我们加拿大当然不能示弱,我也把我们的旗帜挂出去了。你看,这些就是证据。”

John像献宝一样指点着液晶屏幕上的照片一一说明:这是澳大利亚的吉祥物充气袋鼠skippy,这是瑞典队的teddy熊二,这是我和掉到我们阳台上的人质熊二,这是瑞典队冲下楼来解救熊二,这是着火的纸筒,这是狼藉一片的草地,这是正在打扫的所有向导...等等等等。”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然明了。。。那些门上的猪头是向导们对我们的谴责。虽然我没有参与前一晚的“暴乱”,John和Shervin都发誓自己不曾捣乱,只是隔岸观火看热闹,或但是挂在阳台上的加拿大国旗让我们脱不了干系。

后来我又问了中国队向导,才了解到事情的真正起端:以几个西北欧国家为首的代表队闲聊时发现大多数人对旅馆的食物和房间清洁度都感到不满,于是起草了一份请愿书,要求旅馆作出调整,可是好像谈判受阻,为了发泄,就开始了刚才我们听说的那场混战。听完之后,我半晌无语,一时又想起在“泥石流”发生过后,美国队俄裔女生的话来。那时候大家都在议论发现那个“斑驳”的箱子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表情。Sophia一边摇头一边长叹道:“我真不敢相信,我差一点就得生活在这个国家。你们想,要不是我父母离开了,在门口发现箱子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俄罗斯真是什么都差劲极了,吃的难吃,住的又差,简直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如果我真的住在这里。。。我。。。想都不敢想” 有的人得了这个话茬儿,继续往下发挥。这时候几天来寸步不离我们的Artyom和美国队向导正坐在我的后一排。我不想知道他们那时候正在想什么,整个回程都感觉如有芒刺在背。

纵观在俄罗斯期间所有类似的小插曲,我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父母,又想到了我的祖国。
也许是少年时的我过度敏感,但相信那自卑和自负混杂的情绪,是大多数移民第二代都体验过的。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呐。。。
在漫长的一段岁月里,每时每刻,无不在提醒自己,自己和身边的这些同学,这些同事,这些路人,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有时候会嫉妒本地同学的笑颜,如此的明媚,不带一丝阴翳。
他们出生在这里,自由地在这个社会里生长,步态坚定优雅,目标明确,像不受压制的柏木,即使面对风暴也无所畏惧。
我嫉妒,嫉妒并且为自己的存在感到惭愧。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见到了玻璃另一边的圣诞大餐和美丽家庭,自惭形秽,藏身于雪夜漫无边际的黑色里。我自卑,我为我不能融入主流社会而自卑,我为自己表现出来的笨拙和心里的阴影而自卑,我为我自卑而自卑。
我坦白,我嫌弃过我的父母,我曾经不了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中国,为什么他们要放逐自己,来到一个让我们全家都不快乐的地方,不了解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不快乐。我现在了解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还是快乐的时候少,忧愁的时候多。
我尝试过改造自己,变得符合本地社会的期待。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成功过。也许我忘记了我自己不一样,忘记了我的出处,就可以变得和本地孩子一样,做一株挺拔的柏木。但我不是柏木,我是江南一株柔弱的柳,塞北一截纠结的胡杨,我不是柏木。
我的家庭和我的文化是我心口一块始终不曾痊愈的伤疤,就算我混迹于人群中,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心头隐秘的疼痛仍然会牵扯着我的一举一动,它提醒我,你是不一样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一样?
我属于一个古老的国家,有千年的文明血脉,细腻又粗暴,温柔且绝烈,它经历了杀戮和浩劫,如今它站在这里,它既自卑又自负。它的人民和它一样,心情微妙举止迟疑,既自卑又自负。
我的自卑,我的不一样,就是我的自负。

当时我坐在那里,听着车上其他人说俄国,听到耳里却好像在说自己的事,情绪激昂脸颊发烫终于发作。我说了很多,自己都已经忘记,但一字一句都是真情流露。大家后来都很尴尬。我不知道该不该后悔。也许我真的只是多管闲事。

现在说一些题外的事。
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容易思考不同层次的事情。当我脱离移民这个身份,作为个体来思考的时候,让我痛苦的就不是:我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而是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样的命题了。最后可以下的结论或许是,人只要一思考,就会很痛苦。

回到考试那天早上。进考场之时,脑海中浮现两个词,仿佛夜间的霓虹招牌一般,变幻着颜色轮流出现: 舍身取义,舍我其谁。

我所在的那个阶梯教室容纳了约一百名学生。我被分配到了个靠前的位置,往下数起第三行,最右面的位置。有是一个白色的信封,看上去相当厚,少说几十页。CAN-S4。加拿大四号学生。就是我了。那么,开始?

八题。光看题就要花不少时间。让人好笑又好气的是只有一张草稿纸。原来我们得一击就中。不准使用铅笔,不准用涂改液。只有一支水笔,还有官方指定的计算器。题型基本简化如下:

第一题,在丙二醛中利用隧道效应实现的质子传递。解初级的薛定谔方程,画出波函数。

第二题,CO加氢反应中纳米技术的应用。计算纳米Co颗粒自身半径对周围的CoO氧化层形成的影响。

第三题,自我催化的非稳态化学反应。画中间产物在开放体系和封闭体系中的变化曲线,求浓度振荡现象的上限温度。

第四题 ,Fischer滴定法测水含量。计算各种情况下碘溶液的T值,写出表示可能的误差来源的反应方程式。


第五题,“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之有机化学版。利用提供的反应和核磁共振氢谱,推理出由三种无色液态有机物A、B、C等摩尔组成的混和物X的成分。


第六题,硅酸盐结构,确定以正硅酸根四面体为单元的无机物及其变种的层结构。


第七题,动脉硬化与胆固醇生物合成中间体,根据一些已知反应的片断,推断出上述中间物带有详细立体化学信息的结构式。


第八题,使用原子转移自由基聚合实现的聚合物合成,计算获得的聚合物的质量及聚合度,指出获得的聚合物(包括端基)的结构。


挑了做,跳着做,剩下的不会的,最后硬着头皮也要做。十点到三点,五个小时。在这五个小时里,世界消失了。

脑力活动一向就是一种孤独的劳作。探索答案的人和他所研究的问题之间会形成一种契约。好比一个舞者和她的舞台,一个孩子和他的梦境。在这期间,世间一切不相关的事物同思考者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开,变得只剩下观察者和他所关注之物。而在契约失效的一霎那间,让我们沉迷的对象却会瞬间蒸发,像被吸到强大的黑洞里去。于是乎,舞者气喘吁吁地站在喝彩的观众前,孩子浑身冷汗地坐在自己的床上,不清楚前一秒钟那黑暗寂静的舞台,那遍布荆棘的迷宫到底遗失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只有他们如此狼狈不堪地留下。

下午三点阳光照进教室的角度,告诉我这次考验终于算是结束。监考老师开始倒数,胜败输赢,到底有没有命中定数?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同久别的老师会合,在游轮的甲板上眺望莫斯科河两岸的风景。晚风有些凉,我加了件衣服。从水中看出去,莫斯科少了许多坚硬的线条,开始变得柔软。逐步消退的日光衔接珍珠色的夜。银色的桥梁,金色的建筑,细碎波纹,折射星星点点光亮的河水。有了温柔的心境,看什么都是柔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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